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副千户，难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大人……你当真军屯了这么多土地？”朱辰典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只是黑河堡的，明年我会在赵家庄继续军屯，到时候只会更多”

沈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回来：“你的货不是要运回黑河堡吗？顺路跟我一起去看看，亲眼看看。”

朱辰典将信将疑，但还是招呼伙计把粮车装好，跟着沈烈的队伍一同出发。

赵破夷跑前跑后地雇着大车，朱巧音也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跟在父亲身旁。

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路上不住地朝赵破夷那边张望，那个沉默寡的年轻骑将让她想起了说书人口中那些横刀立马的少年英雄。

车队沿着官道走了半日，黑河堡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朱辰典从马车上站起了身。

两座棱堡矗立在暮色中，护城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堡墙上的垛口整齐如梳。

堡墙两侧，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铺满了整面山坡，麦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翻涌起金色的波浪。

田间纵横的毛渠里水光闪烁，几座高大的筒车在人力驱动下缓缓转动，将黑河水一桶接一桶地提到高处的田垄里。

朱辰典在马上呆了很久。

他刚从平凉府回来，那里遍地饥荒，赤地千里，树皮都被啃光了，饿殍倒在路边无人收殓。

而眼前这个地方，田里有人劳作，渠里有水流淌，堡墙上有哨兵来回巡逻，空气中飘着麦香。

这简直是人间净土。

“那是高转筒车。”赵破夷策马走到朱辰典身边，抬手指向那几座缓缓转动的木轮，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家大人亲自设计的，能把低处的水扬到高处去。没这东西，高地上那几片田浇不上水，也种不出这么好的麦子。”

朱巧音目不转睛地望着赵破夷，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轻声问道：“赵大哥，你平时就在这堡里练兵吗？”

赵破夷被她问得耳根微微一红，目光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嗯……练兵、巡边，有时候也帮着收粮。”

朱巧音抿嘴笑了笑，没有再问。

赵破夷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假装去看前头的路况，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今天的晚霞比往常好看几分。

朱辰典在马车上站了很久才缓缓坐下。

他眼眶微微泛红，从绝望到狂喜的落差太大，大到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怦怦直跳。

他转过头来对沈烈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郑重：“大人，朱某人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等景象。这铺子，不，这买卖，朱某人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不过他又想起一事，脸上的笑意刚浮起来便又褪了下去，压低声音道：“可是沈大人，就算咱们粮源充足，互市马上就要开了，城里那些商户都抢着上互市名单。我家铺子底子薄，又没有官面上的关系，互市商队的准入名单恐怕排不上号。这盘子再大，咱们要是进不去，还是白搭啊。”

“互市？”

沈烈望着北方的天际线，声音斩钉截铁。

“朱掌柜，我今日跟你说的这番话，你且记在心里，互市，不过是一场空谈。两个月之内，草原不会有一匹马进关来换粮。你只管备好你的粮食，等秋收之后，定襄城的粮商会排着队来找你进货。”

朱辰典站在堡墙下仰头望着沈烈的背影，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空谈？

互市是汪巡抚亲自主持、朝廷已经下旨褒奖的大事，沈烈却说它是空谈。

但他今日亲眼见过黑河堡的田地和战兵，亲耳听沈烈说过那些运筹帷幄的话，又亲眼看到这个年轻人如何在绝境中翻了朱家米行的盘。

他信沈烈，比信朝廷更信。

车队卸下货物后，朱辰典带着伙计和女儿准备返回定襄城。

朱巧音牵着那匹小马，走到赵破夷面前，将一块绣着歪歪扭扭花样的手帕塞进他手里，红着脸说了句“赵大哥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跑上了马车。

沈烈目送着马车远去，慢慢踱到赵破夷身边，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偏头看了赵破夷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人走了，还看？”

赵破夷慌忙收回目光，把手帕往怀里一揣，脸上有些不自然：“大人说哪里话，我这是看粮车走远了没有。”

“粮车早拐过山脚了。你刚才看的是粮车还是人家的马车，我不瞎。”沈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朱巧音那姑娘不错，伶俐，也善解人意。你要是觉得有意思，回头我去探探口风。”

“大人！”赵破夷脸腾地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半拍，“我……我就是把她当妹妹看！真的！她一个小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

沈烈笑意更深了，也不戳穿他，自顾自往前走：“行，妹妹。我知道了。”

赵破夷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她手帕上绣那花样……确实不咋好看。”

沈烈哈哈笑了两声，头也没回。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场，陈雄正从营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羊皮纸封好的信件。

沈烈远远看见他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脚步也快了几分。

“拓跋虔那边怎么样？”。

陈雄抱拳回禀：“信已经送到拓跋部了。拓跋虔的亲笔信写得恳切，把他们被抓的来龙去脉、咱们黑河堡的实况都写清楚了。拓跋部那边反应很快，一个使者已经抵达，正在偏厅等着。”

“谁？”

“拓跋虔的父亲。”陈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拓跋部首领，拓跋翼卢。他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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