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最近杀了几个草原人,他们临死前都说自己只是来互市的牧民。这个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拓跋虔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护卫的尸体。
拓跋虔终究还是开口了:“我是拓跋部的幼子,奉太阳汗命令,潜入关内侦察地形和驻军情况。其他各部也有探子,土默部、鲜卑慕容部,都派了。”
沈烈听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来。
“绑了。押回黑河堡关起来。”沈烈转过身去。
拓跋虔被五花大绑扔在马背上,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朝沈烈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就是沈烈?他们说你是魔鬼,但我觉得你是个英雄。”
沈烈脚步不停,翻身上马。
赵破夷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大人,这小子是鲜卑拓跋部的,拓跋部在鲜卑别部里算是对汉人相对温和的,这些年也没怎么跟着慕容部南下劫掠。留不留?”
“留。”沈烈抖了抖马缰,“拓跋部跟慕容部不是一条心。这条线以后也许用得上。”
随后沈烈将那几个被击杀的探子尸体驮上马背,率队直奔定襄城。
在千户所里,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徐百川详细禀报了一遍。
徐百川听完,眉头皱起。
他蹲下来翻看了几具尸体上的兵器,每一样都不是寻常牧民能有的。
“这事不对劲。探子渗透到这个规模,不是小打小闹。”徐百川站起身来,面色沉重,“我带你去见宋应雄。这事必须上报兵备道。”
巡抚衙门偏厅里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经过多轮拉锯谈判,互市协议终于达成。
铁器禁绝,察哈尔等左翼部落不纳,互市次数定为每月两次,单次马匹上限五百。
汪永年大为高兴,此时正设宴款待孙永芳等草原使团成员。
宋应雄也在席间作陪,端着酒杯听孙永芳讲草原上的奇闻轶事,脸上挂着那种久违的志得意满。
徐百川和沈烈跨进偏厅,宋应雄正举杯与孙永芳碰盏。
看见沈烈,他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放下酒杯:“徐千户,什么事不能等宴席散了再说?”
徐百川抱拳,将沈烈在边墙外击杀数名草原探子、生擒一人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宋应雄还没听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觥筹交错的偏厅里回荡。
他指着徐百川连连摇头:“徐千户,你也是老行伍了,怎么这点事也来禀报?互市已经达成,条款白纸黑字,盖了巡抚衙门关防。再过两个月,两边就要互市通商,边境太平指日可待,哪来的什么探子?”
孙永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委屈和痛惜:“徐千户,你手下的兵,是不是杀错人了?草原上各部都知道要开互市了,多少牧民眼巴巴地盼着能来换些粮食布匹回去。有些性子急的,不等互市正式开市,自己赶着马匹提前往关内走,这不是什么探子,这是来赶集的百姓啊。”
沈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百川将几柄弯刀和角弓搁在地上,沉声道:“宋大人,这些兵器是从被杀者身上缴获的。寻常牧民会带这么多制式兵器?”
孙永芳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兵器,脸上的惋惜和沉痛做得愈发逼真:“草原上人人带刀。狼多,马匪多,不带刀出不了门。这些百姓,唉,可惜了。再过两个月就能太平了,他们却死在了黎明前。徐千户,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刀枪无眼’,下使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
汪永年放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关心那些尸体是不是探子,他关心的是互市。
互市已经谈成了,文书已经拟好了,报捷的奏章已经写了一半,这个时候徐百川和沈烈抬着尸体冲进来,不是打他的脸是什么?
草原使团还在席上坐着。
他不能让这件事坏了他的大功。
“够了。”汪永年站起身来,面色铁青,“徐百川,沈烈,尔等擅杀前来互市的平民,破坏朝廷大计。念在尔等往日有功,本官不将尔等革职查办已是宽容。罚尔二人俸禄半年,全部用来赔偿草原使团。”
徐百川攥紧了拳头。
忽然明白了说再多也没用。
汪永年要的不是真相,是功劳。
宋应雄端起酒杯,朝孙永芳遥遥一敬:“孙先生受惊了。本官这厢替那些不懂规矩的粗人赔个不是。今日之后,互市之议已成定局,这杯酒,本官敬先生,也敬汪巡抚。二位大人此番促成互市,功在千秋。”
汪永年重新坐下,面色稍霁。
他与宋应雄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翻涌着相同的畅快和笃定。
奏章今晚就发。
联合署名上报朝廷,互市达成,边境太平指日可待。
这是汪永年上任延绥巡抚以来建成的第一桩大功,也是宋应雄复起之后最漂亮的一笔政绩。
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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