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率五十名夜不收骑兵沿着边墙一路向北巡视。
这半个月来,他基本已经把赵家庄城所属的墩堡勘察清楚.
北面扇形展开的响水堡、威武堡、定边墩、安定墩等墩堡,与黑河堡原有的平山墩、乾宁墩、角河墩、灰城墩连成了一片,共同构成了一道犬牙交错的防御弧线。
每个墩台的位置、视野、水源和相互支援的距离,他都在舆图上一一标注。
巡视途中,不时能看到各堡派出的夜不收小队在山脊和沟壑间穿行。
这是他新立的规矩。
每个边堡每日必须探查各自防区十五里范围,每月一次将探查范围扩大到三十里,熟悉防区内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沟壑、每一处水源。
赵破夷把这个规矩执行得比谁都严,夜不收们私下开玩笑说“赵头儿恨不得让咱们把每块石头都翻过来认认”。
日头偏西时,沈烈率队在山脚下一处密林中歇息。
夜不收们将战马拴在树干上,从马鞍旁的行军袋里掏出面饼和肉脯。
这种面饼是用面粉加盐和碱烤制而成,中间有孔,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胸前,行军时随时可以扯下一块塞进嘴里。
肉脯则是猪肉切片后用盐、酒、花椒、茴香腌制,再慢火烘至干硬,咸香耐嚼,一块能顶半天。
赵破夷坐在沈烈旁边,咬了一大口面饼,又撕了块肉脯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感慨道:“大人,说句不拍马屁的话。这面饼串子和肉脯,真是奇思妙想。以前夜不收出去巡边,带干粮不是馊了就是被水泡了,遇上大雨天,一袋子炒面全糊成了浆糊。现在这面饼串在胸前,饿了扯一块,渴了喝口水,连锅都不用架,三天五天都坏不了。这法子要是推广到全军,榆林镇的夜不收都得给大人磕头。”
“有心做,就可以做到。”沈烈拧开水囊灌了一口,“这面饼和肉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谁家厨房里都能做。只不过以前没人替当兵的想这些。当官的觉得当兵的吃饱了就行,吃不饱就饿着。我不这么想。我的兵在外面巡边,风餐露宿,命都豁出去了,我连一口方便吃的干粮都不替他们想,那还当什么主将。”
赵破夷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嚼面饼,嚼着嚼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沈烈偏头看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前几日你嫂子去了趟周莲家,替陈雄提了亲、下了聘。陈雄那小子乐得在校场上连翻了三个跟头,被弟兄们笑了整整一天。他说等秋后农闲就办事,赵破夷,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赵破夷嚼面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手里的肉脯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匹正在低头啃草战马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大人,我全家都被鲜卑人杀了。父母,兄嫂,还有我那年才七岁的妹子。那以后我就只剩一个念头,杀鲜卑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直到遇见大人,在黑河堡分了田地、有了弟兄,这才让我觉得活着除了复仇,还有点别的奔头。至于婚娶,说实话,属下没想过。属下怕有了牵挂,上了战场就不够狠了。”
沈烈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你的目标是什么?”
赵破夷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北方的天际线:“训练一支大虞最强的骑军。有朝一日,踏平草原上的汗帐,把那些不可一世的汗王从金帐里拖出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有朝一日,我们会做到。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在那之前,我们更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久,活得比他们好,才是最大的报仇。”
沈烈放下水囊,将手搭在他肩上,“赵破夷,你跟着我杀了多少鲜卑人了?血狼旗、血鹰旗、鼓岭矿,哪一仗你不在?多大的仇,都该报了。你的家人要是还在天上看着你,他们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赵破夷低下头将膝盖上那块肉脯重新塞进嘴里,他重重点了下头:“大人,属下明白了。”
就在此时,林外传来几声急促的鸟叫,那是夜不收哨兵发出的暗号。
沈烈和赵破夷同时翻身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片刻后,哨兵猫着腰从灌木丛中钻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前方三里外,发现几个骑兵,看装扮不像咱们虞朝的人,没有盔甲,袍子,弯刀,像是草原人。”
沈烈与赵破夷对视一眼,同时翻身而起。
五十名夜不收迅速上马,分成三队呈扇形朝哨兵指示的方向包抄过去。
赵破夷率前锋二十骑从正面切进,沈烈率二十骑从左翼绕过山脚断其后路,其余十骑守住右侧沟口。
那几个草原人正牵马沿着一条干河床往关内方向摸,忽然听见四周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为首一个少年猛地抬起头来,面色骤变。
他生得浓眉深目,颧骨高耸,腰间挎着一柄镶着银饰的弯刀,马鞍上挂着一张角弓。
他身后跟着五个护卫模样的壮汉,全都拔出了弯刀。
赵破夷不等他们列好阵型便率队从正面撞了进去。
马刀在夕阳下荡开一片冰冷的雪亮。
几个护卫还没来得及拉弓就被弩箭射穿了喉咙,翻身栽下马。
那少年咬牙拔出弯刀试图策马往侧翼突围,却被沈烈从左翼兜过来的骑兵堵住了退路。
护卫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倒,片刻之间只剩少年一人被围在当中。
赵破夷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揪下来按在地上,缴了他的弯刀和角弓。
少年挣扎着用鲜卑话骂了几句,被赵破夷一巴掌扇老实了。
沈烈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会说汉话?”
少年仰起头,看到沈烈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名字。”
“拓跋虔。鲜卑拓跋部幼子。”
“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拓跋虔咬着牙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