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命陈雄押着新酿的二百桶黑啤，随他一同前往定襄城。

车队从黑河堡出发，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抵达定襄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口早已扎起了彩棚，卫所的仪仗从城门一路排到千户所衙前，沿途站满了披甲执矛的军士，盔顶红缨在晚风中翻涌如血色的浪。

这副阵仗，比上回曹瑛来时还要大上三分，整个榆林镇的文武大员，今日全聚在了这里。

千户所正堂灯火通明。

宣旨的钦差是吏部侍郎温敬亭，此人四十出头，面白长须，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气度儒雅。

他是浙江绍兴人，状元出身，满腹经纶，在朝中向以“浙党后起之秀”闻名，与西山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友好距离。

与他并排而坐的是新任延绥巡抚汪永年，刚从陕西学正任上提调上来，虽是文官，面容却生得严峻刻板，一双眼睛在灯火下精光内敛，看得出是个不苟笑的人。

堂中两侧，延绥总兵张家川、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兵备道林远、监军陈郇、定襄千户徐百川，以及京营千总谭诚等人依品级列坐。

袁时泰坐在左侧首位，绯红官袍的补子上绣着锦鸡，面色沉稳如水，但眼底深处分明压着一丝即将展翅的畅快。

温敬亭起身展开圣旨，堂中所有人同时起身肃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庄重：“延绥巡抚袁时泰，在任期间屡立军功、办事果决，此次彻查曹瑛走私一案更有统筹调度之功。着即升任三边总督，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宁夏四镇军政务。钦此！”

满堂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袁时泰身上。

三边总督，正二品方面大员，节制四镇，麾下兵马钱粮数以十万计，放眼整个大虞，除了蓟辽督师，再没有比这更重的封疆之职了。

袁时泰今年不过五十，以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说是“圣眷正隆”都嫌轻了。

堂中有人钦羡，有人感慨，有人心知肚明，袁时泰能坐到这把交椅上，固然自己办事能力不差，但他手底下那几个干将，尤其是黑河堡那个叫沈烈的百户，才是真正替他攒下这份功绩的人。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温敬亭率先拱手祝贺，语气里带着文官之间的分寸和温度：“袁大人年纪轻轻便主政四镇，实为我等楷模。来日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袁时泰回礼也很客气：“温大人过誉，袁某不过是替陛下守好这西北门户罢了。”

汪永年也抱拳道贺，他刚从学正升上巡抚，品级虽不如袁时泰，但也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了。

袁时泰对他多了几分郑重：“汪大人此番也是高升。延绥是边防要地，你我今后须得互相团结，共同御边。”

温敬亭接着宣读第二道圣旨：“兵备道林远，在延绥任内调度有方、办事扎实。不再兼任榆林兵备道，着即调任陕西按察使司副使，辅佐袁总督剿灭流寇、安定地方。”

林远面色平静地接了旨。

他心里清楚，这一调看似平级，实则是把他从边关调到了袁时泰身边，成了总督衙门的核心幕僚。

剿灭流寇是当务之急，袁时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按察使司替他撑着。

“延绥巡抚一职，由陕西学政汪永年接任。”温敬亭的声音继续在堂中回荡，“汪永年学识丰富、恭忠体国，望尔到任后整饬边备、抚民安境，不负圣恩。”

汪永年跪接圣旨，面色依旧严峻，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温敬亭将目光转向站在武将班中的沈烈。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百户一眼。

今日一早他就听说了，赵启星亲笔为这个百户题了“忠勇”二字，西山党那帮人对他是赞不绝口。

此刻亲眼一见，确实与寻常边军不同。

温敬亭在吏部待了十几年，阅人无数，自有一套看人的法门。

武将接旨，十有八九要么惶恐拘谨，要么故作家迈。

沈烈两种都不是。

他跪得稳，起得快，抱拳时肩肘的角度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但与其沉稳内敛，那是一种经过生死搏杀之后才会淬炼出来的淡然。

温敬亭收回目光，展开最后一道圣旨：“黑河堡百户沈烈，屡立战功，截获走私精铁、保全鼓岭矿、活捉人犯，功勋卓著。着即升任副千户，统辖黑河堡、赵家庄城两个百户所。钦赐御马五十匹，赏银百两。”

沈烈出班跪接，动作沉稳如常。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末将沈烈，叩谢圣恩。”

宣旨完毕，袁时泰第一个走到沈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