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是夏灌最忙的时节。
堡墙两侧的田地里,高转筒车在水力驱动下日夜不息地转动,竹索上的木筒一桶接一桶地将黑河水提到高处的毛渠里,水光在田垄间闪闪烁烁。
新垦的田垄上,青青的麦苗已经长了半尺高,齐整整地铺满了坡上坡下,风一吹便翻涌起绿色的波浪。
曹文秀正蹲在田埂上拿木尺量苗间距,听见马蹄声抬头,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迎上前去,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大人!你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翻开随身携带的田册,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属下今年新开的荒地肥力分了三个等级。一等田靠近河边,土肥水近,亩产估摸着能到四斗;二等田在半坡,水渠能浇上,亩产三斗左右;三等田在坡顶,土瘦些,但筒车把水提上去之后也勉强能种,亩产大约两斗。属下一亩一亩算过了。这一季秋收,保守估计能打一万八千石,年景好的话能摸到三万石。”
“三万石。”
沈烈翻身下马,接过田册翻了翻。
田册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块地的编号、面积、肥力等级、播种日期和预估产量。
他把田册还给曹文秀,语气里带着赞许,“你这份田册做得细。三万石粮食,除去种粮和赋税,堡里人吃两年绰绰有余。今年是第一年,免租。百姓手里有了粮,心就不会慌。心不慌了,人才扎得下根。”
“大人,说到这个……”
曹文秀把田册收进怀里,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弟兄们都想托我跟您说一声谢。去岁还是流民,今年就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房,还有半年口粮无偿供给,我们在老家都没过过这种日子。”
“谢什么,你们把地种好就是谢我。”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
“入夏了,农事少了,军户训练的事不能松。之前从流民青壮中选拔的二百战兵已经编入一线,落选的那三百人还是预备役。农闲期间每天出操两个时辰,练队列、练刀盾、练火铳装填。黑河堡的兵不在多在精。”
曹文秀正色道:“大人放心,属下去安排。”
沈烈交代完屯田和训练的事,便径直去了作坊区。
作坊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杨山按照沈烈画的流水线布局,把整个作坊分成了三个相对独立的工区。
鸟铳工区、弗朗机工区、三眼铳工区,各自有各自的备料、锻打和组装队伍,互不干扰。
水力锻锤的撞击声、钻膛的尖啸声、管件淬火时嗤嗤的蒸汽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铁与火的韵律。
杨山从弗朗机工区跑出来,他一边拿袖子擦脸一边指着作坊深处,声音沙哑亢奋得不行:“大人!邓总旗已经把井儿关那两千斤精铁全拉回来了,全锁在库房里,弗朗机的样板炮昨天已经浇铸成型,您快去看看!”
“先看炮。”
杨山领着沈烈走到弗朗机工区中央,一台崭新的中型弗朗机母炮稳稳地架在木制炮架上。
沈烈弯下腰仔细查看。
炮身长约五尺,通体乌黑,母炮后膛开有装填子铳的凹槽,炮口外沿微微外扩成喇叭状。
旁边整齐地码着六个已经铸好的子铳,每个子铳都是标准尺寸,尾部带着提环,装填时直接嵌进母炮后膛,打完一发立刻换下一发,射速远超传统的前装火炮。
“说说参数。”沈烈直起腰。
“大人,按您给的图纸和定型要求。炮身长五尺,重一百五十斤。最大射程五百步,有效射程在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平射时威力最大。子铳六个轮着装填,一个熟练炮组能在一炷香内打二十发以上。造价小人仔细算过:材料和人工各半,一门炮大约八两银子,工期四天。要是流水线跑顺了,三天就能出一门。”
“从现在起只做这一种规格。”
沈烈敲了敲炮管,金属回音清脆沉稳,“所有零件统一标准。母炮的长短、子铳的口径、炮架的榫头尺寸,全部造册备案,不许有一丝偏差。零件坏了能互换,战场上没工夫让工匠现锉。另外,普通火铳不用再做了。那东西费工时,打两发就炸膛的事没少出,还不如三眼铳可靠。”
杨山重重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道:“大人,鸟铳那边产量确实还上不来,每月就三杆。在弗朗机批量出来之前,是不是先多造三眼铳顶着?”
“对。鸟铳产量上不来之前,三眼铳不要停。等弗朗机和鸟铳都批量装备了,再慢慢把三眼铳淘汰掉。”
沈烈转身看着作坊里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略一盘算,又补充道,“另外继续去招募工匠。现在生铁和精铁都有来源,原料不是问题,问题是人手。只要手艺过关,来多少要多少。”
杨山拍着胸脯答应。
沈烈从作坊区出来,沿着堡墙根往回走,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麦芽焦香。
他循着气味走到堡内东北角,发现原本空置的两排石砌营房已经被改造成了酿酒作坊。
几口熬煮麦汁的大铁锅支在露天灶台上,锅里的汁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蒙蒙的蒸汽裹着浓郁的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几个堡内的农妇系着粗布围裙在灶台间穿梭,有人守着火候,有人揉碎葎草花穗往锅里撒,有人把冷却好的麦汁往发酵桶里灌。
动作虽然不如他亲手操作时那般利索,但井井有条,没有一处乱。
姬明凰正站在作坊中间的长案旁,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一边看一边跟身旁的妇人交代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袖子用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原本专注的神色在看到沈烈的那一刻化成了一抹掩不住的笑意,放下册子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她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想藏藏不住的开心,“作坊还没收拾好,地上都是水。”
他之前只是把黑啤的配方和酿造流程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姬明凰,让她试着建立黑啤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