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新晋的三边总督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器重：“沈烈，从野狼谷到鼓岭矿，你没让本官失望过。你升副千户，是本官今天最高兴的事。”

接着是林远、张治文、徐百川，一一上前道贺。

几位方面大员围着一个副千户寒暄，场面颇为壮观。

这一幕落在汪永年和温敬亭眼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大虞朝以文治武，文官的地位向来远高于同级武将，总兵见了巡抚要行礼，千户见了知府要避道，这是祖制也是惯例。

可眼前这些方面大员，一个三边总督、一个指挥使、一个即将上任的按察使司副使，竟然围着一个刚升上来的副千户寒暄。

这个沈烈的人脉，厚得令人咋舌。

圣旨宣毕，当夜张治文在醉花堂二楼设宴为袁时泰和林远送行。

席上摆满了黑啤和烧烤，炭火在铁槽里噼啪作响，铁签子串的羊肉滋滋冒油。

座上只有袁时泰、林远、张治文、徐百川、沈烈五人，全是自己人，说话便不再端着。

袁时泰端着一碗黑啤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松弛的笑意。

“三边总督，等了这些年，总算等到了。不过说实话，这副担子不轻。如今陕西境内流寇不下五十股，加上河南、四川、安徽那些因为天旱和土地兼并揭竿而起的乱民，少说有十几万之众。三边总督的头等大事不是御外，是平内。”

林远点头接道：“袁大人和我此番去长安，主要精力就是剿灭流寇。边关的防务就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转向沈烈和徐百川，面色凝重了几分：“草原诸部受到后金压力，迟早会南侵。尤其是秋冬季，那时候战马膘肥体壮，天气干燥适合骑兵长途奔袭，正是草原南下最频繁的季节。我走之后，你们一定要多加防备。”

徐百川想起一件事，忙问道：“林大人，您调走了，兵备道谁来接？”

袁时泰放下酒碗，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看了林远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宋应雄。他复起了。走了温敬亭和汪永年的关系。温敬亭表面和气，内心城府极深，他在朝中给宋应雄递了话。汪永年刚从学正升巡抚，根基不稳，不敢驳温敬亭的面子。本官今日就要离任了，也不好跟他争这个人事上的事。”

席间沉默了一瞬。

宋应雄，这个人的名字跟沈烈之间有过节，在座的都知道。

徐百川手中的酒碗重重墩在桌上，黑啤溅出来洒了大半个桌面。

他的声音咬着牙根：“沈烈跟宋应雄的梁子还没了。当初他在监军任上就处处为难沈烈，如今回来当兵备道，这条毒蛇蹲在延绥，随时会咬人。”

林远看向沈烈，目光里带着担忧：“沈烈，宋应雄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跟他的仇，他不会忘。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小心。”

“宋应雄来了正好。”沈烈将碗底最后一口黑啤仰头灌干净。

“我的火铳能对付草原骑兵，也能对付他。他敢伸爪子，我就敢剁。”

袁时泰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了几分训诫：“沈烈，你是带兵的人，不是斗气的莽夫。本官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提拔起来，不是让你为了一个宋应雄断送前程的。他不找你麻烦你就不许动他。他若真找你麻烦，你忍不了的时候，先来告诉本官。三边总督的衙门里，不缺收拾他一份弹章。”

“是，袁大人，属下铭记。”

沈烈只好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榆林城的另一处灯火下，汪永年正在驿馆的书房里翻开一沓厚厚的边关舆图。

他刚上任延绥巡抚，满心想的就是一件事，立功。

他不是西山党的核心成员，虽然靠西山党的推荐得了这个位置，但要想在朝中真正站住脚，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

陈郇端着一盏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殷勤。

他在监军任上被袁时泰压了太多回，如今宋应雄复起、汪永年新上任，他嗅到了机会。

他将茶盏放在舆图旁，声音压低：“汪大人，下官得到密报，土默部有意与大虞开通马市，结束战争。草原上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海岩汗主动提议，要与大虞互市通商。”

汪永年翻舆图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开通马市？这消息可靠？”

“可靠。”陈郇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全是兴奋。

“汪大人可知道，前朝宣宗年间，正是开通了与草原的马市，边境和平长达百年。当时主持其事的杨铭河，后来做到了三朝首辅，一代名臣，名垂青史。汪大人您若能在延绥促成此事，这份功绩，可不止是升一升那么简单了。到时候莫说袁总督，就是朝中那些阁老，也得对你刮目相看。”

汪永年沉吟片刻，将舆图合上：“此事若真能成，确实是不世之功。准备一下，明日便开始着手与土默部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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