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瑛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望见那道藏在横山余脉深处的隐秘山谷。
谷口被两片陡峭的石壁夹得极窄，仅容一马通过，石壁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从外面看与寻常荒山无异。
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腹地中灯火通明，几排粗陋的木制矿屋依山而建，矿洞口架着绞盘和铁索，矿石堆在轨道旁垒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叮叮当当的采掘声在深夜的山谷中回荡。
曹瑛翻身下马，曹晟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材精悍，腰间挎着两柄弯刀。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亡命徒，都是从边关和草原上招募来的悍匪，个个身上背着人命。
“干爹，您怎么亲自来了？”曹晟抱拳行礼。
“把矿工全部集合起来，一个不留，全部杀了。”曹瑛的声音尖细急促。
曹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干爹，这可是一年上万斤的矿啊！咱们花了多少年才把这条线铺起来，说关就关？矿工杀了容易，再找可就......”
“让你关你就关，哪来那么多废话！”曹瑛劈手将马鞭摔在地上，“鼓岭矿已经封了，曹承恩被抓了，钦差已经在来的路上！这座私矿多留一日，你我的脑袋就多悬一日！”
曹晟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不再多问，咬牙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把所有矿工集合到矿洞前面的空地上！快！”
杨志戬被人从矿洞里推出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这批矿工的头领，山西人，一年前被一个自称“曹老板”的人雇来，说是在榆林开矿炼铁工钱翻倍。
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私矿，没有官帖没有路引，矿工们被锁在矿谷里不准外出，每月只准往家里寄一封被检查过的信。
他想过要跑，但谷口日夜有人看守。
此刻五十多个矿工被集中在空地上，周围三十多个亡命徒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曹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杨志戬盯着曹晟，又看了看站在曹晟身后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意思。”曹晟拔出弯刀，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矿关了，你们没用了。”
杨志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矿工们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惊恐地往后退，有人嘶声吼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杨志戬一把拦住身后要往前冲的矿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我们没有武器，火药也在库房锁着。你们要杀我们，我们拿什么抵抗？”
“知道就好。”曹晟冷笑一声，举起了弯刀。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极细极锐的呼啸。
曹晟的刀还没落下，一支羽箭已经从他的耳侧擦过。
他身侧一名看守的咽喉被洞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倒，鲜血从箭杆穿过的窟窿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从黑暗中铺天盖地地泼下来，精准得令人胆寒。
每一支箭都命中了站在外围的看守。
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的看守，转眼间就倒下了一片，惨叫声和箭矢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把矿谷变成了屠宰场。
曹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这座私矿的位置，除了他和曹晟，只有曹承恩知道。
但是，曹承恩在沈烈手里。
他猛地转过身，瞳孔在火光中收缩。
矿谷入口处，一队骑兵正策马而入。
他们从黑暗中走来，马蹄上还缠着没来得及解下来的厚布。
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手中长刀如林，马背上挂着三眼铳，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漠然。
当先一人黑衣黑马，腰悬长刀，策马走到火光最亮处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曹瑛。
沈烈。
曹瑛看清那张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破音：“沈烈！你个泥腿子，你竟敢跟踪咱家！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沈烈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卖国求财的阉人，也配站在这里问我干什么？我沈烈是朝廷册封的百户，是在野狼谷拿命换军功的边军。你是走私精铁、勾结草原的国贼。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敢杀我？”
曹瑛往后退了半步，“咱家是榆林镇守太监！是天子钦差！司礼监冯全冯公公是咱家的人！你杀了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沈烈你疯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沈烈眼中的杀意终于不加掩饰地翻涌上来。
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马头的阴影将曹瑛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你这阉人，死到临头尤不自知。”
曹晟猛地拔刀护在曹瑛身前。
他死死盯着沈烈，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刀花，厉声喝道：“干爹别怕！此人交给我！”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没中箭的看守，都是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匪，虽然被刚才那波箭雨打得措手不及，但此刻已经拔刀列阵，杀气腾腾。
沈烈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手：“除了矿工，一个不留。”
二十名夜不收同时催动战马。
黑河堡的夜不收从矿谷入口和两侧矿屋之间同时发起冲击。
前排骑兵在接敌前三十步引燃三眼铳，火光在夜色中炸开，铅弹撕碎空气的尖啸声还没来得及消散，第二轮手弩已经射出。
十几个亡命徒还没冲到骑兵面前就已经被铅弹和弩箭射翻了一片。
曹晟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原以为手下至少能抵挡一阵，这些人可都是在草原上杀过人的悍匪，一对一他自信不会输给边军。
但眼前这支边军跟他见过的任何边军都不一样。
他们的攻击没有间隙，三眼铳的火力覆盖之后骑兵的冲击紧跟着就到，盾牌格挡手弩点射长刀劈砍三个环节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的手下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劈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