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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图穷匕首见

沈烈转过身来,对袁时泰抱拳道:“袁大人,李家是整条走私链上最关键的一环。李有财与曹瑛之间的银钱往来、货单交接、关文批办,都是通过李家经手。现在曹承恩虽然招了,但曹瑛矢口否认一切,若李家在这当口被灭了门、毁了证据,我们的铁证就少了一条腿。”

袁时泰只沉吟了片刻便果断拍板:“你说得对。本案牵涉边军军备、关外走私、矿务贪墨,桩桩件件都是大案。在朝廷旨意未到之前,李家必须封死。”

他转向张治文,“张大人,调一队卫所兵给沈百户,即刻封锁李家村。从此刻起,李家任何人不得出入。有擅自闯卡者,当场扣下。”

张治文点头,当即调了一百卫所兵交沈烈调度。

袁时泰一夜未眠。

他和林远、张治文三人在定襄千户所的正堂里围着油灯逐字推敲联名奏疏的措辞,桌上摊满了曹承恩的画押口供、矿署的涂改账册、刘赟吃空饷的花名册。

每一条罪证都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誊写在奏章附件上,每一项指控都对应着实物、人证和口供。

写到最后一条时袁时泰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本奏疏一旦递进京,必是石破天惊。

曹瑛不是寻常贪官,是镇守太监,是阉党嵌在延绥的一颗钉子。

这些年来朝中西山书院出身的文官,首辅李旷、吏部尚书张凤济、左都御史赵启星,早就想对四方镇守太监和矿税太监动手,只是苦于没有一条能把阉党钉死在铁证上的案子。

而今天他手里这份联名奏疏,就是他们等了十年的那把锤子。

此案若成,他袁时泰便是首功之臣。

如今三边总督之位悬空,辖下延绥、宁夏、甘肃、陕西四巡抚及辖区内所有兵马,这个位置他已经等了太久。

而这一切的由头,全是沈烈。

那个在黑河堡荒坡上一砖一瓦筑起棱堡、在石沟子口截了走私精铁、在鼓岭矿一夜之间翻覆乾坤的年轻百户,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

袁时泰想到曹瑛往日在自己面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想到自己身为一镇巡抚却屡屡被一个太监以“监军”之名掣肘的屈辱,再想到沈烈这一路下来环环相扣的布局,心中感慨万千,庆幸之中甚至生出一丝近乎侥幸的庆幸。

幸亏这个人是在他的延绥,是在他的麾下。

林远也难掩心中的震撼。

他负责起草奏疏中关于兵备和军械的陈述,写着写着便搁下了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灯芯上的焰火沉默了很久。

弹劾镇守太监。

他在边关当了这么多年兵备道,从不敢想这件事。

可眼下,他不仅在做,而且是铁证如山、一击必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沈烈在鼓岭矿活捉曹承恩并撬开他的嘴,这份奏疏里的一切罪名都只是捕风捉影。

这个年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阉党最坚硬的保护壳敲开了一条裂缝。

张治文是个武人,但也郑重地对袁时泰拱手道:“袁大人,此番扳倒曹瑛,沈烈当属首功。这等将才,边关上百年难遇,恳请大人在奏疏中务必为他专列一条请功。”

袁时泰点头:“本官已在奏疏中详细陈述了沈烈全歼血鹰旗精锐、保全鼓岭矿的全部经过,为他请赏。不过沈烈官职毕竟不高,京中那些大人们未必会把一个百户放在眼里。但不要紧,等曹瑛的案子尘埃落定,本官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绝不让忠义之士寒心。”

数日后,两拨人马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着京城飞驰而去。

一拨是袁时泰派出的加急驿卒,怀揣着联名奏疏昼夜兼程。

另一拨是曹瑛派出的亲信,怀揣着他写给冯全的密信,信中只反复强调一句话:延绥事涉天家,务必面陈。

一明一暗,两条线都汇往京师。

......

两日后,崇政殿上,太宗皇帝将袁时泰的联名奏疏从头看到尾,脸色越看越沉。

看到曹瑛利用镇守太监职权私卖官矿精铁、勾结地方豪族走私关外、任人唯亲安插亲信导致守备空虚险些被草原精锐炸毁矿山的段落时,他猛地将奏疏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镇守太监!”太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朕让他去榆林是替朕盯着边军、管好兵仗局,他倒好,拿朕的铁矿去喂草原上的狼崽子!守备百户吃得只剩六十个老弱病残,鲜卑精锐摸到矿洞口了都没人发现!若不是那个叫沈烈的百户及时赶到,朕的鼓岭矿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首辅李旷与吏部尚书张凤济、左都御史赵启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位西山书院出身的文官几乎同时出班,李旷率先开口:“陛下,镇守太监曹瑛之罪非止于贪墨。自先朝以来,四方镇守太监及矿税太监盘踞地方,侵夺有司之权,鱼肉百姓之财,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此次延绥一案铁证如山,臣恳请陛下借此案严查到底,罢免四方镇守太监及矿税太监,以肃朝纲!”

张凤济紧随其后:“李阁老所极是。矿税太监名为监矿,实则私开滥采、中饱私囊,朝廷岁入十不存一,反倒肥了阉党的腰包。曹瑛不过是冰山一角,请陛下明察!”

赵启星手持笏板声音沉而有力:“臣请旨,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亲赴延绥,彻查此案!”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奉恩垂手立于御座侧后,面色如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阉党与西山文官的矛盾由来已久,曹瑛捅出这个天大的窟窿等于给西山党递了一把捅向整个阉党的刀。

眼下这局面硬保曹瑛是不明智的,不但保不住还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唯有顺着皇帝的意思表态,同时把调查权分一杯过来,才能保住阉党在延绥的根基不被连根拔起。

他微不可察地朝班中一个御史递了个眼色,随即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此案事关重大,既涉及边关军备又涉及镇守太监,若只派文官前往恐难服众。老臣斗胆进。元老太监冯全公公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为人刚正不阿。若以赵大人为正钦差、冯公公为副钦差同赴延绥,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既有都察院的雷霆手段又有司礼监的体察入微,查起案来也能让各方心服口服。”

太宗沉吟片刻,冯全这个名字在宫中确实有分量。

三朝老太监,当年仇良权倾朝野时他是少数几个不肯攀附的,在宫中一直以刚正闻名。

派他去,既能平衡宦官与文官的势力,也能让调查结果更有公信力。

“准。”太宗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赵启星为正钦差,冯全为副钦差,即刻启程赴延绥彻查曹瑛一案。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地方文武一体配合,不得有误。”

他又翻开袁时泰奏疏中附带的请功名单,目光在“黑河堡百户沈烈”七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个百户的名字在这份奏疏中出现了不下十次。

全歼血鹰旗精锐、保全鼓岭矿、活捉曹承恩、撬开关键口供。

一个百户,在短短数月之内立下了寻常边将十年也攒不够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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