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从劫货到灭口到围杀达速到抓他曹承恩,每一步都是这个边军泥腿子精心布下的局。
他颓然垂下了头。
如果说之前他对曹瑛翻盘还抱有一丝期望,那么在这一刻,这一丝期望已经化作死灰。
因为他们的对手不是靠山更硬就能压住的,这个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远,远超他和曹瑛的认知。
“沈烈……”曹承恩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种彻底认输之后的颓唐,连“沈百户”都忘了叫,“没想到你勇武过人,心思也如此缜密。曹家……曹家栽在你手上,不冤。”
“你和曹瑛丧尽天良,贩卖铁器给关外部落,多少大虞边军就是死在你们卖出去的铁铸成的弯刀之下。你们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沈烈的声音依旧平静。
曹承恩无以对。
他低下头,说出了私矿的位置。
沈烈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私矿距离鼓岭矿竟然并不远,就在鼓岭矿西北方向一片无名山岭的腹地中。
那一带山势陡峭林深草密,没有官道也没有墩台,连流民都不往那边跑。
从黑河堡到那里,大约只有七十里。
“押下去,严加看守。”沈烈起身,对赵破夷吩咐,“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曹承恩。”
天亮后,鼓岭矿一案震动了整个榆林卫。
最先赶到的是定襄千户徐百川。
他背上还缠着曹瑛杖责留下的绷带,骑马时腰板挺得笔直。
他翻身下马,看见矿洞口那颗刘赟的人头、满地的血鹰旗武士尸体,沉默了好一阵才转头看向沈烈。
“你小子每次都带给我惊喜!”
随后赶到的是兵备道林远。
这位文官绕着矿区走了一圈,仔仔细细看了那些锁子甲、弯刀和还没被搬走的火药桶,又翻了翻曹承恩涂改得一塌糊涂的账册。
他有些感慨:“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账册、口供,四样齐全。曹瑛的官面走私线,今天算是被一刀斩断了。”
紧接着,延绥巡抚袁时泰和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并驾齐驱赶到了鼓岭矿。
袁时泰翻身下马,只扫了一眼矿区的狼藉便快步走到沈烈面前。
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官道上的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张治文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拿目光在那些血鹰旗武士的尸体上扫,每扫一具眉头就挑高一分,扫到达速那具浑身插满箭矢仍圆睁双眼的尸体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了一遍:自己如何率部赶到全歼达速所部、活捉曹承恩、撬开口供的全过程。
袁时泰听完,震怒与震惊同时在脸上交织。
他攥着那份画了押的口供,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沈烈,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压着千钧分量的话来:“好你个沈烈。本官在延绥当了三年巡抚,没见过哪一个百户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把一场灭矿之祸翻成铁案。你这番周密的布局,连本官都不得不刮目相看。此次事了,本官必向朝廷为你请功!”
张治文更直接,他声如洪钟地笑道:“这下轮到曹瑛难受了,这些证据摆在他面前,本官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林远含笑点头。
而徐百川站在一旁,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着沈烈在几位大员面前从容自若地陈述案情,眼底全是欣慰。
这个年轻人,是他从黑河堡那个破墩台一手提拔起来的,从野狼谷到今天,每一次都在证明他徐百川没有看走眼。
沈烈走到徐百川面前,目光落在他背后隐隐透出血迹的绷带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他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徐百川能听见:“徐大人,你这伤,是因为替我说话才挨的。”
“少说这种话。”徐百川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想拍他的肩膀,沈烈却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徐百川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我不替你出头,谁替你出头?那太监在堂上想杀鸡儆猴,老子偏不让他杀。沈烈,你记着,不管你将来走到多高的位置,你永远是黑河堡出来的兵。我徐百川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样: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沈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徐百川的胳膊,用力握了一下。
这一下里有太多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感激、敬意、以及一个承诺。
他沈烈会好好守在这条边关上,为徐百川分忧,为这个在太监杖下仍不肯弯腰的老千户争气。
就在众人商议联名上奏弹劾曹瑛之际,官道上再次扬起尘烟。
镇守太监的玄色马车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急驰而来,车帘掀开,曹瑛那张无须的白脸露了出来。
他从容走下马车,目光在矿区里扫了一圈。
满地的土默部尸体、被押在偏房里的侄子、围在矿洞口的一众文武大员。
他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袁时泰!张治文!”曹瑛的声音尖利如刀,连场面上的客套都省了,“这里是咱家的鼓岭矿!你们带着一帮人来咱家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什么规矩!”
“曹公公。”袁时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冷硬如铁。
“你的鼓岭矿昨夜差点被土默部精锐炸成废墟。守备百户刘赟被你任人唯亲安插在此,一百号编制吃得只剩不到六十人,见了敌人连刀都拔不出来就被斩了首。若不是沈百户率部及时赶到全歼敌寇,今日你连这片废墟都看不见。曹承恩已被抓获,供出了你勾结李家走私精铁的全部罪行。你还有脸来问我们什么规矩?”
曹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阴恻恻的,没有半分慌张,反倒带着一种“你们果然还是太嫩”的讥讽。
他的目光从袁时泰脸上扫到张治文脸上,又从林远脸上扫到沈烈脸上,最后停在袁时泰面前,尖细的嗓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骄狂。
“袁巡抚,你说的事。都是曹承恩背着我干的。他与李家伙同走私,是他自作主张,咱家一无所知。他所供的任何关于咱家的口供,都是污蔑。你们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事是由咱家亲自下令?有咱家的亲笔信?有咱家的画押?没有的话,那就是他的一面之词。咱家已派人快马进京请司礼监冯全冯公公来榆林主持公道,圣上自有裁定。你们想要弹劾咱家,好啊。写折子递上去,看圣上是信你们这些边关的武夫文吏,还是信冯公公和咱家。咱家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们,想动咱家,你们还没这个资格。”
说完他整了整领口,冷笑着转身爬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又看了沈烈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阴沉和算计。
他今天来鼓岭矿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曹承恩有没有把他走私的证据全抖出来。
确认完之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私矿必须立刻关闭,矿工必须永远闭嘴。
只要私矿的秘密保住了,鼓岭矿这点事不过是皮外伤。
而等他回到驿馆,冯全派来的人一到,他就会把黑河堡那个女人是前朝女帝的事捅出去。
到那时候,所谓的鼓岭矿走私不过是九牛一毛,而袁时泰、张治文这些站在沈烈身边想弹劾他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马车远去。
袁时泰负手站在矿洞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张治文和林远说:“曹瑛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吃准了阉党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圣上自登基以来,除了诛除权宦仇良之外,对其余阉党确实多有优容。我等联名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能不能扳倒他,说实话,本官没有十足把握。”
林远沉默不语,张治文攥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们都知道袁时泰说的是实情。
曹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的冯全,是冯全身后的司礼监,是司礼监直通天子耳边的密折特权。
阉党与后宫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当今圣上对阉党虽不及前朝那样纵容,但也远谈不上赶尽杀绝。
只要冯全在御前为曹瑛说一句话,袁时泰的弹劾奏章很可能就被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沈烈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曹瑛的马车在官道上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杀意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凝聚。
曹瑛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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