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从审讯室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刀往桌上一搁,抓起茶壶灌了一口,咬着牙骂道:“那姓曹的骨头是真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属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吓得腿肚子打颤,可就是不肯吐一个字。”
沈烈正在翻阅从矿署账房里搜出来的那一摞账册,闻头也没抬。
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开口,是因为他觉得曹瑛能翻盘。只要曹瑛不倒,他就还有活路。所以他打算把嘴闭到底,拖到曹瑛来救他。”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朝审讯室走去:“我来。”
曹承恩被绑在椅子上,衣领歪了,头发散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有恃无恐的骄横。
他看见沈烈推门进来,甚至挤出一个挑衅的笑来,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齿:“沈烈,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你不过是个百户,我也是锦衣卫百户!你我官职平等,你对我用刑?你配吗!等曹公公的人到了,我看你怎么交代。到时候扒了这身甲,你连个泥腿子都不如。”
沈烈没有接话。
他拉过一条长凳在曹承恩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三尺宽的旧木桌。
他的目光落在曹承恩脸上,那目光不怒不喜,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曹承恩后脊梁上蹿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不像一个被骂了“泥腿子”会暴跳如雷的武夫,更像一个正在耐心盘算从哪一刀开始剥皮的猎人。
“曹承恩,你知道你的处境吗?”沈烈开口了,“鼓岭矿是人赃并获。土默部的尸体还躺在矿石堆上,你半夜窝在账房里涂改账册被我的人当场按住。这些事,不管你开不开口,都是铁证。你觉得自己撑得住,我不拦着。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袁巡抚和张指挥使正在赶来的路上。等他们到了,你的口供还没画押。那你就是铁案上最后一个多余的环节。你猜,一个多余的环节,会是什么下场?”
曹承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听懂了,但他咬住牙没有开口。
沈烈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来偏头对赵破夷说:“去拿块布巾,再打一壶水来。他既然不喝敬酒,那就喝罚酒。”
赵破夷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家大人要布巾和水壶做什么,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出去准备。
不多时,一块干净的麻布方巾、一把铜壶、一条麻绳被摆在桌上。
曹承恩看着这些东西,脸上仍然强撑着不屑,但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沈烈,你吓唬谁?几块破布一壶水就想让我开口?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我告诉你,曹公公背后是冯全冯公公!冯公公背后是司礼监!你一个小小百户,就算拿了人赃,也翻不了天!曹公公不会有事,我曹承恩也不会有事!你今天对我动的手,来日我百倍奉还!”
“是吗。”沈烈只说了一个词。
“我知道了”。他朝赵破夷扬了扬下巴:“绑好。”
两个亲兵上前将曹承恩仰面按倒在桌上,麻绳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紧紧地绑在桌腿的榫头上。
曹承恩拼命挣扎。
“你要干什么!沈烈!你敢对我用刑,我是锦衣卫!我是朝廷命官!你用私刑审问同级官员,这是大忌!这是死罪!”曹承恩的声音开始发颤。
沈烈没有理他。
他拿起那块麻布方巾,不紧不慢地展开,盖在曹承恩脸上。
方巾遮住了那张因为恐惧而开始扭曲的脸。
“曹承恩,你以为我会打你?不会。”沈烈拎起铜壶,将壶嘴凑近方巾表面,声音从方巾上方飘下来。
“我不会在你身上留一道伤。等巡抚大人到了,你可以当着他的面脱了衣服验,一块淤青都不会有。但你会求我杀你。”
铜壶倾斜。
一股细而不断的水流浇在方巾上。
麻布瞬间吸水变重,紧紧贴附在曹承恩的口鼻上。
曹承恩本能地吸气,水立刻渗入鼻腔和气管,呛得他猛烈咳嗽,但咳嗽只会让水更深地灌进肺里。
方巾上鼓出他嘴鼻的轮廓,一鼓一缩,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沈烈将铜壶微微提起,水流断了。
方巾被掀开一角,曹承恩在那一瞬间疯狂地吸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声。
他的眼珠暴突,血丝爬满了眼白,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你想好了,可以随时开口。”沈烈说。
曹承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咬住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还带着最后一丝倔强:“你……你就是个疯子……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继续。”沈烈将方巾重新盖好,铜壶再次倾斜。
这一次水流更慢。
曹承恩的身体在桌上剧烈地痉挛,麻绳勒进了他的手腕皮肤,桌腿在夯土地上咯吱咯吱地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胸腔拼命地往上顶,但被麻绳死死绑在桌面上,连弓起腰都做不到。
那种窒息感和大脑缺氧带来的黑暗正在从他的意识边缘一点一点地往里侵蚀。
这不是斩首那种一瞬间的事,这是在用钝刀子割断活人的每一缕呼吸,让他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闷死。
方巾下终于传出一阵急促而绝望的“呜呜”声。
沈烈抬手,方巾被掀开甩在地上。
曹承恩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而他的下体,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滴在地上。
沈烈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我还以为你真是个硬汉。就撑了这么一小会儿?”
曹承恩的瞳孔里倒映着沈烈的脸。
那张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明暗交错,棱角分明如刀削,眼睛里的光芒沉而冷。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来:“你……你不是人……你就是个魔鬼……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
“省了。”沈烈在长凳上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审问开始时的平淡,“说吧。曹瑛是怎么跟李家勾结走私精铁的?每批货多少斤?什么价?运到哪里?谁接头?从头到尾,一条一条说清楚。”
曹承恩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脸上的水渍里。
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那三壶水彻底冲垮了。
他不再犹豫,用沙哑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从曹瑛如何利用镇守太监的职权将鼓岭矿的精铁私下划拨,到李有财如何组织商队将铁锭夹带在丝绸瓷器中运往关外,到土默部海岩汗如何用马匹皮货交换,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经手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破夷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沈烈等他说完,忽然问了一句:“曹瑛的私矿在什么地方?”
曹承恩猛地抬起头,眼中再度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惧。
他张着嘴看着沈烈,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连私矿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烈的回答很简短。
曹承恩呆呆地看着沈烈,眼底翻涌着越来越深的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
先是毫不费力地全歼了二十名血鹰旗精锐而自身未损一人,接着用这种不留伤痕却生不如死的酷刑撬开了他的嘴,最后竟然连那座埋藏在横山深处、只有曹瑛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位置的私矿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想起曹瑛说过的那批被劫的商队,当时他以为那是马匪干的。
但现在他全都想通了:石沟子口那批精铁,也是沈烈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