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冷眼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偏头对赵破夷说:“把车全部拆开,夹层、车底、货箱底板,一处不许漏。”
范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油滑的笑容从脸上瞬间褪干净,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狠色。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下来:“沈百户,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李老爷的商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就不怕丢了官?”
“李有才一个里正,也配让我丢官?”沈烈的声音很平静,“就算他大儿子李天来也不过绥德州同知,沈某的百户是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榆林卫的事,轮得到绥德州一个同知来指手画脚?”
范明被噎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的百户。
沈烈站在那里,手没按刀,语气不急,但周身那股子从沙场血水里泡出来的煞气,混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形成了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力。
范明又扫了一眼沈烈身后的赵破夷和其他亲兵,那些人的眼睛里全是经历过生死搏杀才有的冰冷沉静,每一个手都搁在刀柄上。
他咽了口唾沫,权衡了片刻,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往沈烈面前一递。
那份得意的笑容又浮了上来,但这一回底下藏着的是有了底牌的笃定。
“关文,沈百户,看仔细了。”
沈烈接过文书展开。
油纸封皮上盖着一枚猩红的官印,不是榆林卫的印,而是榆林镇守太监曹瑛的印信。
他的目光在印信上停了一瞬。
范明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悠闲:“看清楚了吧?这是曹公公的印。这商队是给曹公公办事的。沈百户,你本事再大,也是在曹公公的地面上当差,对吧?”
沈烈看完文书,重新折好放回范明手中。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沉默片刻后他转身对赵破夷下令,声音平淡无波:“放行。”
赵破夷愣了一瞬,但一个字没多说,立即执行。
堵住关口的拒马被搬开,扣在军仓前的车辆被解了绳索。
范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车队的伙计们一挥手,骆驼的驼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关口。
经过沈烈身边时,范明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沈烈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来,冲手底下人扬了扬下巴,故意让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说什么来着?威风再大也是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碰到了真佛,立马现原形。”
“是虎得给我卧着,是龙得给我盘着!”
几个老边军出身的手下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阴阳怪气的嘲讽在车队里此起彼伏。
沈烈站在原地,脸上纹丝不动。
车队远去,驼铃声渐渐被风沙吞没。
赵破夷走到沈烈身边,望着那股远去的烟尘,声音遮掩不住心底的憋屈:“大人,为什么不让属下强拆?五十多辆车,骆驼三十匹,真要是夹层里藏了东西,一拆一个准。”
“你拆出来了吗?”沈烈转过头看他,语气平静。
赵破夷一噎。
“现在拆,你能保证一定搜出违禁品?”沈烈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车队规模这么大,所有货物你都翻了四遍。夹层在哪里?藏在哪辆车里?是马车的车底板还是骆驼驮篓的衬垫?你要是拆了四辆搜不到,他们还倒打一耙说你践踏民产、刁难商队。到时候这张关文往镇守太监手里一送,你猜吃亏的是谁?”
赵破夷张了张嘴,哑口无。
“王家珍的账本在手里,李家走私是铁板钉钉。但铁板钉钉也得钉子钉在板上才行。”沈烈看了一眼商队离去的方向,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光,“曹瑛是镇守太监,能直接往掌印太监那里递话,太监势力盘根错节,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在没有十足证据之前动他的官文商队,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急不缓:“现在敌人在明,我们在暗。这条线浮出水面的东西越多,能一把揪住的尾巴就越长。急什么,让他们再跑两趟。”
赵破夷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眼底的憋屈被一丝冰冷的期待取代。
沈烈翻身上马,朝井儿关的关墙上看了一眼。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夯好的土墙上。
关墙上邓应带着军户正在换岗,黄成领着流民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农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一路响到木屋那边。远处的烟囱冒出淡白的炊烟。
“先回黑河堡。”沈烈调转马头,“范明这条线不用急。他会自己把破绽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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