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赶到井儿关，勒住马在原地。

才一个月不见，这地方已经变得他差点认不出来。

关墙被重新夯过，墙面平整如刀削，墙头上增筑了六座敌台，错落有致地凸出墙体，每个敌台上都开满了射孔，俯视着关外的荒原。

墙头上巡逻的军户步伐齐整，衣甲虽旧却穿得一丝不苟。

关内传来整齐的操练号子。

五十名从黑河堡调来的军户正在邓应的带领下练队列，枪杆起落如林，脚底板砸在地上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震动。

沈烈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沿着关墙走了一段。

关墙后与山脚之间的空地上，黄成正领着几百号流民开垦荒地。

镰刀砍在灌木根上的闷响、锄头翻开黄土的沙沙声、挑担的号子，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混成一股子热腾腾的活气。

已开出来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沈烈粗略估算了一下。

不下三千亩。

一道山泉从山腰流下来，被黄成用石渠引到了田边，水光在田垄间闪闪烁烁。

山脚的斜坡上，几十间新起的木屋顺着山势排开，屋顶上铺着干茅草，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野蒜。

几个流民女人蹲在屋前用柳条编鸡笼，一群半大孩子追着几只羽毛鲜亮的野鸡满坡跑，鸡飞狗跳，笑声在山坡间回荡。

沈烈站在关墙上看着这一切，心下颇为满意。

听到沈烈亲至。

邓应和黄成一路小跑过来。

邓应脸上全是汗，胳膊上还绑着训练用的皮护腕，跑到沈烈面前啪地行了个军礼，中气十足地吼道：“大人！井儿关总旗邓应，参见百户大人！”

黄成跟在他身后，腰间别着把量地用的木尺，衣摆上全是泥点子，行礼的姿势比邓应生涩些。

“行了。”沈烈摆摆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关墙加了三尺，敌台多了六座，你们自己弄的？”

邓应咧嘴一笑，拿袖子擦了把汗：“大人走后小的就带着兄弟们夯墙，流民里有个老工匠，按照他的法子，黄土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浆，结实得能抗撞车。敌台是按黑河堡小堡的模样仿的，小的去黑河堡领兵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他说到最后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憋不住的骄傲。

“三千亩地呢？”沈烈看向黄成。

“大人请看，总计三千两百亩。”黄成把木尺抽出来往地上一指，“山坡向阳那面还能再开五百亩，等秋后地力养熟了，种上冬麦，明年能打两千石粮食。这山泉水四季不断，把水渠再往东挖两里，旱地全变水浇地，大人您上次说要搞军屯，小的就当圣旨来办。”

沈烈听完点了点头：“干得好。你们两个，一个把兵练出来了，一个把地种出来了。这两件事办成了，井儿关就活了。”

他收回手，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会给你们调一批火器过来，具体数量等我回去定。军备要再上一个台阶。另外，张敬泽的家产已经清查完了，这笔银子我拿来采购粮食后送过来，在土地收获之前保证这里的人饿不着肚子。”

邓应和黄成对望一眼，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不加掩饰的兴奋。

邓应抱拳时声音都在打颤：“大人！有了粮食有了火器，这井儿关就是铁打的！”

沈烈正要再交代几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破夷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抱拳行礼时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大人，商队已经带过来了，李家的。领头的叫范明，做过边军，手底下十几个也都是老边军出身，身手不弱。但我把五十辆马车三十辆骆驼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查到违禁品。铁器、粮食、盐巴，一样没有。全是丝绸瓷器茶叶之类的寻常货。”

沈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关中扣押商队的方向，片刻后说了一个字：“走。”

范明被扣在关内的军仓前。

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四处都是刀痕箭疤，一看就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沈烈到时他正靠在一辆马车上，双臂交叠在胸口，脸上的表情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几分悠闲。

见沈烈走来，范明的目光扫过来，打量了沈烈两眼，随即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这就是沈百户？久仰大名。不过你这阵仗是不是大了点。正经商队，拿着官府的关文，说扣就给扣了？”

沈烈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你是范明？”

“正是在下。”范明从马车上撑起身子，拍了拍甲片上的灰，脸上浮起一层老油子式的狡黠笑容，“沈百户，这商队是李有财李老爷家的，正经买卖，所有货物都是丝绸瓷器茶叶，半斤铁器半两私盐都没有。你的人翻了四遍，翻出什么来了吗？”

沈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在边军待过。”

“待过，当了八年兵。”范明大大方方地承认，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倚老卖老的倨傲，“后来吃不饱饭，就退了出来。如今在李家混饭吃。李老爷待我不薄，雇我护商队周全。沈百户，你也是边军出来的，咱们算半个自己人。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