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率领商队出了井儿关。
他骑在马上,一双眼睛始终没有闲着。
这条路他走了不下二十趟,每个弯道每处水源都刻在脑子里,路标是一块被风蚀成蘑菇状的沙岩,往西三十里有一口苦水井,再往北穿过干河床就是草原边缘。
放在以前,过了干河床就能看到马匪留下的马蹄印和散落的骆驼粪,王家珍的人常年在这条线上巡弋,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今天什么都没有。
范明勒住马,朝四周扫了一圈。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示意继续赶路。
等商队赶到白水城,天色已经擦黑。
草原上第一座城的轮廓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剪影。
说是城,其实没有城砖,周围全是两人合抱粗的圆木扎成的栅栏墙,每隔三十步立一座箭楼,栅栏顶上削尖了的木桩像一排刺向天空的长矛。
城门口没人盘查,往来的胡商赶着骆驼队进进出出,空气中飘着牛羊粪的臊味、烤羊肉的焦香和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
范明轻车熟路地将车队赶到城西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场子里。
场子门口站着两队土默部武士,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弯刀,刀刃上泛着冷光。
看见范明的车队,领头武士用土默话喊了一声,栅栏门吱嘎嘎地推开了。
进入场子之后,范明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手下人低喝了一声:“动手。”
伙计们立刻忙开了。马车上的丝绸瓷器被一捆捆卸下来,码放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货,过关时经得起查验。
但真正的买卖藏在底下。
范明亲自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边,拿刀尖撬开车底板上的暗榫,木板应声弹开,露出夹层里码得密密实实的铁锭。
另外几个老边军出身的伙计也各自拆开车厢夹板、骆驼驮篓的衬层,食盐、铁器、几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箭头,一样一样从暗格里往外掏。
“范把总,动作利索。”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范明抬头,一个身穿汉人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场子深处走出来。
他身材精瘦,颧骨高耸,鼻梁上架着一副罕见的琉璃镜片,三缕山羊胡修剪得笔直。
单看打扮像是个账房先生,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土默部武士对他毕恭毕敬。
孙永芳。
海岩汗帐下首席军师,当年在延绥镇做过经历,因贪墨军饷被追查,一咬牙叛出边关投了土默部。
凭着对边军布防的了如指掌,这些年帮着海岩汗打了数次漂亮的突袭,在草原上混得风生水起。
“孙先生。”范明直起身抱了抱拳,“这回货不多,李老爷特意交代了,延绥镇最近人事有变动,风声紧,这批货就是探探路。”
孙永芳走到车前,弯腰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他放下铁锭,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不咸不淡:“探路也探得太小心了。这批铁还不如上次的三成。海岩汗那边等着铁锭打箭头,你们这么拖,误了事谁担?”
“孙先生息怒。”范明赔着笑,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还有个事,井儿关新换了个百户,叫沈烈。此人盯上了咱们的商队,在井儿关把五十辆车翻了个底朝天,要不是李老爷提前弄到了曹公公的关文,这批货都到不了这儿。”
孙永芳正在拍铁锈的手停住了。
“沈烈?”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瞳孔缩了一缩,“全歼血狼旗的那个沈烈?”
“正是。”范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阴狠,“这小子不好对付,手底下的兵全是见过血的,查商队的时候那股子劲头,分明是冲着李家来的。回去之后我必须当面向李老爷禀报此事。”
孙永芳沉默了片刻。
血狼旗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草原上的时候,土默部海岩汗摔了一顶金杯。
鲜卑七部震动,谁也不信一支精锐骑兵会被一个百户带着一帮边军泥腿子全歼在野狼谷里。
从那以后,沈烈这个名字就上了草原七部的必杀名单。
“有意思。”孙永芳推了推琉璃镜片,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玩味的冷意,“能在草原上打出名号的边将不多。这个人,你回去告诉李有财,得多留神。”
范明点点头,眼珠一转,岔开了话题:“孙先生,李老爷还说,这批货的价钱涨三成。”
孙永芳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心里已经在暗骂。
李有财果然人如其名,货源砍了一半,价钱还往上抬,这是捏准了土默部缺铁的软肋。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李家主经营不易,涨价也是情理之中。我这就让人去备马匹和皮货,银子照旧。来人,去把账房喊来。”
手下领命而去。
孙永芳屏退左右,场子里只剩下他和范明两个人。
“范把总。”孙永芳摘下琉璃镜片,用袖口慢慢擦拭着,“你在李家商队跑了多少趟了?”
“两年零三个月。”范明靠在马车辕上,掏出烟袋磕了磕,“孙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两年零三个月,风里来沙里去,过手的铁器上万斤,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一两万两。”孙永芳将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范明,“你跟李家是怎么分账的?按月支饷,还是按趟抽成?”
范明的烟袋停在半空中。
“月饷八两。”他的声音忽然干了一截。
“八两。”孙永芳轻轻重复了这个数字,“你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给李家跑了两年的走私线,月饷还不如土默部一个喂马的奴隶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范明只有一步之遥:“你能活着走完两年走私线,凭的不是李有财的庇护,是你那十几把刀够硬、命够大。李家父子在绥德州吃香喝辣,你在这条线上有几次差点死在马匪刀下,他们问过一句吗?”
范明的腮帮子绷紧了。
这些话句句都扎在他心窝子上。
他不是没有怨气,只是世道如此,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但现在有人把遮羞布一把扯掉了。
“孙先生。”范明把烟袋往车厢里一扔,“你费这么大劲兜圈子,想说什么,直说吧。”
孙永芳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伸手从后边的马上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搁在范明面前的车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