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他身上。

疑惑的、审视的，什么都有。

郭开把酒碗往桌上一搁，鼻腔里挤出一丝冷笑。

郭英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表情颇为玩味。

麦得鲁更是直接，用生硬的官话嘟囔了一句：“输不起。”

沈烈没理他们。

他向温玉初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温大人，今日诸位齐聚一堂，在下先说一句。我所酿的葡萄酒与天香阁的西域佳酿不分伯仲，温大人的评判公正公平，在下心悦诚服。”

他话锋忽然一转，每个字的分量陡然加重了：“但这不代表天香阁就能压过醉花堂。因为醉花堂正准备推出一款新酒。这款酒一旦面世，天香阁绝不会是对手。”

话音落地，大堂里安静了整整两息。

然后郭英先笑出声来。

“沈百户，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没意思了。酒的好坏温大人刚断完，平手就是平手。你现在又说什么新酒。新酒在哪？端出来让大伙瞧瞧？光凭两片嘴皮子说，谁不会？”

郭开把话头接过去，语气里全是奚落：“我说沈烈，你也是带兵的人，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输了就扯后账？温大人都判了平手，你不服？不服你倒是把新酒摆出来啊！摆不出来就别在这儿磨牙，叫人笑话。”

围观的人群里也跟着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有人探头探脑地往沈烈身后看，有人在摇头，有人小声嘀咕：“醉花堂还有新酒？没听说过啊。”

“八成是急了，平手对天香阁划算，那可是新店，醉花堂这面子折了不好受。”

“也是，搁谁也得嘴硬两句。”

马福成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又滚了一层。

他拽了拽沈烈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咱们哪有新酒？现在平手也不丢人。”

沈烈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笃定：“谁说没有？”

马福成被这一个眼神堵住了嘴。

温玉初站在大堂正中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没有急着开口。

以他对沈烈的了解，此人从不说空话。

当初流民围城，满城都在扯皮推诿的时候，是这个人一声不吭地带着军户出城施粥安民。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实干派，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话，手里必然捏着真东西。

他合拢折扇，决定静观其变。

沈烈转过身，朝亲兵扬了扬下巴：“搬上来。”

亲兵不多时便扛着一只木桶回来，往桌上重重一搁。桶身木纹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满堂的目光全被这只不起眼的木桶吸住了。

沈烈亲自动手，拧开桶塞。

琥珀色的液体裹着绵密的白色泡沫涌出来，在碗里翻腾出一层厚厚的酒花。

一股从来没有人在这个世界闻过的气味在大堂里散开。

麦芽的焦香、葎草花穗的清苦、发酵后的微酸，三种味道绞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香气。

“这叫黑啤。”沈烈端起一碗，推到桌子正中央。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平淡“请。”

温玉初第一个走上来。

他端起碗，先小小的抿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舌尖，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半寸。

他没有说话，又灌了第二口，然后仰头将小半碗一饮而尽。

“此酒……”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泡沫，素来沉稳的声调竟然拔高了半分。

“此酒只应天上有！冰凉清苦，入喉回甘，气泡在舌尖上蔓延开的感觉，本官活了半辈子，未尝过如此奇酒！”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所有人都愣了。

郭英不信。

他一把夺过碗灌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直接被惊住了，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郭开见他这副表情，劈手夺过碗也灌了一口，酒液入口，他脸上的骄横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茫然。

谭诚原本只是冷眼旁观，见郭家兄弟这副模样才将信将疑地端了一碗。

他抿了一口，端着碗沉默了很久，然后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把碗搁回了桌上，一句话没说。

不说，比说更有分量。

守在门边的亲兵们拿着碗在外头围观的百姓中间来回穿梭，每个想尝的人都能分到小半碗。

黑啤入喉的一刻，人群里的动静从七嘴八舌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什么东西这是？”

“酸的，不对，苦的，不对！他妈的回甘上来了！”

“老子活了四十年没喝过这玩意儿！再来一碗！”

“没了没了没了！一人就半碗，你挤我也没用！”

麦得鲁看着那些端着碗的百姓脸上如痴如醉的表情，看着郭家兄弟面如土色的脸，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自己倒了一碗。

他先摇了摇碗看了挂杯，又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