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垂下头，将碗搁在桌上，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我酿了一辈子酒。这酒，我酿不出来，确实是我从未喝过的好酒！”

这话从麦得鲁嘴里说出来，等于把郭家兄弟最后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个干净，连自家花重金请来的西域酿酒师都认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谭诚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这位京营千总原本只是来给郭家兄弟站场子的，他以为今天的事儿无非是京营和卫所之间又一次面子上的摩擦。

但此刻他发觉这个人跟他在边关上见过的一切武夫都不一样。

他拍了拍郭开的肩膀：“走。”

几个人鱼贯而出，经过门口时围观百姓自发让出一条路来，那眼神里有嘲笑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麦得鲁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沈烈一眼，摇头苦笑了一下，也消失在门外的人堆里。

温玉初朝沈烈拱了拱手，眼中的欣赏不加掩饰：“沈百户，本官今日开了眼了，这场比酒，恐怕早在你的算计之中。”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带着随从离开了醉花堂。

徐百川走过来，显然心情极好，嘴上却骂道：“你小子，有计划也藏着掖着不早说，害老子白紧张半天。”

沈烈语气难得松弛了几分：“早拿出来就没这个效果了。这一下子，满城的人都是醉花堂的活招牌。”

徐百川愣了一下，随即拿手指点了点他，骂了声“老狐狸”，大笑两声也转身走了。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马福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烈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沈烈伸手托住他胳膊一拽，把人硬拽了起来：“别跪。”

马福成眼睛是红的：“大人，您今天不光救了醉花堂，还给小的砸开了这么一条大路。这不是醉花堂翻身，这是醉花堂要变天啊！”

他好半晌才喘匀了气，恢复了生意人该有的精明，“大人，咱们得赶紧把价定下来。”

“定价。”沈烈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把桌上还剩的小半碗黑啤推到马福成面前，“你说个数。”

马福成没急着开口，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闭着眼品了半晌才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一桶十升，三两银子。”

沈烈摇了摇头。

马福成试探地看着他：“二两？”

“二两。”沈烈点头，“黑啤这东西跟葡萄酒不一样。葡萄酒是往贵了卖的，黑啤往量上卖。产量可以放大，单价压住，把客人全赶进你的店里来，一晚上卖一百桶跟卖十桶，哪个更赚？你自己算。”

马福成低头算了一瞬，眼睛猛地亮了。

按二两银子一桶，黑河堡日产三十桶，一个月就是九百桶，这便是将近两千两银子的月流水。

而这个价格连寻常百姓都喝得起，贩夫走卒，泥瓦匠人，巡夜的更夫，下了工的军户，谁不能掏出几个大子喝一碗凉丝丝的啤酒？

这哪里是卖酒，这是要把整个定襄城的酒市一把攥在手里。

“二两！”马福成一拍桌子，震得空碗跳了三跳，“就二两。还是老规矩，三七分。大人供酒，小店销酒，赚了银子三七开。”

沈烈抬眼看向马福成，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光卖酒还不够。醉花堂要在定襄城彻底站住脚，光靠酒不行，得再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马福成往前凑了凑。

“烧烤。”

马福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沈烈拿手比划了一下：“铁签子穿肉，撒上孜然和盐巴，架在炭火上翻烤。黑啤配烤肉，一口酒一口肉，凉的热的一起下肚，你想想是什么滋味。”

马福成顺着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个画面。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紧接着一口冒着油汁的炭烤肉塞进嘴里，冰火两重天，咸辣撞清苦。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滚，光是想就馋得他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说的这个烧烤……”马福成的眼神里迸发出精光，语速骤然加快，“定襄城里真没有！整条南街从头到尾，没有一家做这个的！”

“那就做第一家。”沈烈的语气平静，“黑啤加烧烤。夏天的夜市，整个定襄城只有醉花堂有。到时候对面的天香阁可以继续卖他的西域葡萄酒，你这边门都不用出，光排队就能把门槛踩烂。”

马福成深吸一口气，一把捉住沈烈的小臂，语气激动却认真到了极点：“大人，您入股吧。”

沈烈微一挑眉。

“小的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马福成咽了口唾沫，“没有您，这醉花堂早就关了门。葡萄酒、黑啤，全是从您手里出来的，您要是那一天不高兴了，把这些东西都抽走，那这醉花堂不就又倒了？所以小的想跟您捆死，这是死心塌地。”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醉花堂一成的股份。您投一千两就行，按您刚才说的，第一个月的黑啤款正好顶这笔银子。以后每月按股分红，醉花堂赚的每一文钱都有您一成。”

沈烈看着马福成的眼睛，那里面是一个商人在看到真正有本事的人之后，最本能也最理智的反应，绑定他。

“行。”沈烈伸出手，在马福成肩膀上拍了一下，“一成。每月分红。”

马福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亲自去柜台后面抱出账册，翻开新的一页，一字一画地把这笔买卖写了进去。

他在上面签字画押，又把纸笔推到沈烈面前，沈烈接过来扫了一眼便签了字。

马福成一直送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沈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他回到柜台后面，伙计看见掌柜的脸上挂着一副踩中金山的表情。

沈烈沿着南街走了一段路，陈雄已经从军器局那边办完事赶过来了。

一千斤生铁装了三辆骡车，长枪刀盾把剩下的几辆车也装得满满当当，用篷布苫得结结实实。

陈雄把着车辕正在清点数量，看见沈烈便大步迎上来，抱拳道：“大人，军械都领齐了。徐千户拨的数，一件不少。”

沈烈扫了一眼车队，点点头正要说话，一匹快马从北城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手穿着黑河堡的制式衣甲，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跑过来的。

骑手冲到沈烈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了：“百户大人！赵总旗命小的来报，有商队强闯井儿关，已被扣下。赵总旗请大人速去！”

沈烈翻身上马的动作毫不停顿，一把拽住缰绳，回头朝陈雄丢下一句话：“你带队回堡。”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跟着报信的骑手朝着城外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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