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千总谭诚踏进醉花堂,门外的风都仿佛跟着灌进来一股子肃杀之气。
他身材魁梧,甲胄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那柄刀比寻常制式长出一截,刀柄上镶的玛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四个亲兵紧随其后,进门便成扇形散开,手全按在刀把上,目光从大堂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郭开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抱拳行了个礼,脸上那股子张狂劲儿收了三分,多了几分底气十足的踏实。
郭英也弯腰作揖,只是低头的瞬间嘴角浮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得意。
谭诚是他派人快马请来的,为的就是防这一手。
定襄城里驻着京营近千人,全归谭诚统帅,只要他往这儿一站,卫所的人就不敢动粗。
徐百川的目光沉了一沉。
论品级,他是正五品千户,谭诚不过从六品千总,差了整整三阶。
可真要论起实权来,把总手里攥着的是战场指挥权,千总是直接带兵的,这两个位置从来不以品级论高低。
更关键的是,京营和卫所两条线,他徐百川的手伸不过去,谭诚的面子他也不必给。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地碎碗茬子对上了眼,眼神在半空中撞出一片无声的火星。
徐百川先开了口,抱拳一拱,语气不冷不热:“谭千总,多日不见。”
“徐千户。”谭诚回了个礼,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些许小事,何至于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定襄城如今正在备边,一家酒楼的事闹大了,传到上面,谁脸上都不好看。”
“说得是。”徐百川淡淡道,“所以还请谭千总管好手下的人。砸店闹事,这可不是小事。”
谭诚的笑意在嘴角凝了一瞬,随即化开:“手底下人喝多了两杯,语上有些冲撞,算不上砸店。徐千户重了。”
两人嘴上客客气气,谁都不肯退半步。
徐百川的亲兵和谭诚的亲兵各自压着脚后跟,手掌全搁在刀柄上。
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牛筋绳,只要再加一分力就会崩断。
马福成站在柜台后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夏威带着快班缩在墙角,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一个是千户,一个是千总,个个都比他大。
今天这局面不管怎么收场,只要打起来,他这个快班首领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局面要炸的时候,门外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围观百姓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入。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腰间系一条素银带。
定襄县令,温玉初。
徐百川和谭诚同时收了半分架势。
徐百川松开刀柄,抱拳道:“温大人。”
谭诚也收了脸上的冷意,拱了拱手。
文官品级虽不如武将高,但温玉初是定襄城的父母官,整座城地面上的事都归他管。
更重要的是,大虞朝以文制武,县令可以直接和兵备道沟通,一纸弹章呈上去,别说千总千户,就是参将也得喝一壶。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一个文官。
温玉初走到大堂正中间,目光从徐百川脸上扫到谭诚脸上,又扫过郭开和沈烈。
他叹了口气。
“定襄城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位千户,一位千总,为了几坛酒差点动了刀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巡抚大人会怎么想?总兵大人脸上挂得住?镇守太监那边又该怎么说?”
没人接话。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门外的风声。
温玉初没急着开口裁断,目光在沈烈身上停了一瞬。
月前流民围城那件事,他温玉初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他下令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在城外冻饿哀嚎,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只是为官多年,那些读书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念头早已蒙了尘。
后来袁巡抚和林兵备先后申斥,话虽重,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反复想起那些流民的眼神。
而眼前这个沈烈,当日就是他带着人在城外安抚流民、分发粮粥。
这个武人,有胆色,有手段,更有一种他温玉初在官场上许久不曾见过的胸怀。
这样的人,他敬重。
沈烈也看到了温玉初的目光,微微颔首。
两人没有交谈,但那个对视里已经有了某种不必说的默契。
温玉初收回视线,声音清朗地开了口:“本官进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既然事情因酒而起,那就以酒来定。两家的酒本官都略有耳闻,醉花堂的葡萄酒醇厚有劲,天香阁的西域葡萄酒圆润绵长,都是好酒。今日本官来做这个评酒人,比出个高低胜负。诸位意下如何?”
徐百川第一个点头,语气里带着庆幸:“温大人素有官声,为一方父母官,公正严明,徐某自然是信任的。”
谭诚略一沉吟,也拱了拱手:“温大人是文官,与双方皆无利害牵扯,由大人来做评酒人,再合适不过。谭某没有异议。”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飞快地拨算盘。
他来是给郭英撑场子的不假,但真要跟徐百川在定襄城里动了刀兵,朝廷怪罪下来,他一个千总担不住。
温玉初给了台阶,他顺势就下了。
温玉初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两家的酒都端上来吧。”
郭英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伙计快步跑出门,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高鼻深目,卷发褐肤,穿一件西域样式的对襟长袍,手里捧着一个用绸布裹着的陶坛,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坛口封泥一开,一股浓郁的葡萄果香混着酒香立刻弥漫开来,连门口围观的百姓都不由得伸长了脖子抽鼻子。
郭英拍了拍那西域人的肩膀,对在场众人傲然道:“这位是麦得鲁师傅,正经哈密卫的酿酒世家出身,祖上三代给哈密王酿贡酒。此番天香阁花重金请他出山,为的就是把真正的好酒带进定襄城。”
麦得鲁挺起胸膛,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用一口生硬的官话朗声说道:“我的这一批酒,今天启封,味道绝不会比任何酒差。”
马福成不敢怠慢,亲自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抱出一只青瓷坛。
这坛子密封得严严实实,封泥上还盖着黑河堡的印记,是前日刚从黑河堡送来的新一批货。
他一边拆封泥一边低声念叨:“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出岔子……”拆泥的手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