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倒出来，浓烈的酒香立刻跟天香阁的西域葡萄酒对冲在一起，两股香气在大堂里绞缠碰撞，谁也不输谁。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哗然，七嘴八舌议论得更热闹了。

只有沈烈坐在长凳上，神色平淡，端着茶盏在手里转着圈。

马福成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凑过来：“大人，您就一点都不紧张？万一输了.....”

“输了再说输的事。”沈烈吹了吹茶沫，“先喝。”

马福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使劲咽了口唾沫，继续擦汗。

温玉初让伙计取来两只一模一样的粗陶碗，伙计将两家的酒分别倒入碗中。

“来人，将这两碗酒端到内室。”温玉初吩咐自己的随从，“尔等退出，不得入内。本官独自品评。”

他转过身，对在场众人朗声道：“两碗酒皆非本官亲手所倒，端入内室后本官方才品尝，如此，本官亦不知哪碗归哪家。公平否？”

郭英和郭开对望一眼，连连点头。

麦得鲁双手抱胸，自信满满地昂着下巴。

郭开凑到谭诚耳边低声道：“千总放心，麦得鲁这酒是拿西域雪水酿的，咱们赢定了。就算退一万步打成平手，醉花堂卖酒最早名头最响，咱们能跟他平局也是赚，招牌打出去，往后定襄城谁不知道天香阁？”

谭诚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另一边，徐百川站在沈烈身旁，面上一派沉稳，嘴里却在低声骂人：“你小子，去哪里就给我在哪里惹祸。”

他瞥了一眼对面阵仗齐整的京营诸人，压低声音，“那西域酿酒师口气不小，你这边有几成把握？要是输了，咱们卫所的脸可就丢大了。”

沈烈放下茶盏，目光不闪不避：“大人勿慌。”

“勿慌？”徐百川瞪了他一眼，“我能不慌吗？输了是要滚出定襄城的！”

“我早有准备。”沈烈偏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笃定，“记得你喝过的黑啤吗？”

徐百川的表情顿住了。

他想起那碗琥珀色冒着白沫的冰凉玩意儿，想起入口时那股炸裂的苦香和回甘。

那种东西，别说定襄城，整个大虞朝都找不出第二份。

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鼻子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没再说话，但眼底的焦灼已经退了。

两碗酒被端进了内室，门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醉花堂外，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南街半条街的交通几乎堵死了。

挑担的、推车的、拎菜篮子的、下了工的匠人，全挤在门口伸脖子看。

有人爬到对面房顶上坐着，两条腿悬在屋檐外头晃荡，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底下的人实时播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道落下的门帘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

沈烈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捕捉不到的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比酒是其次，把全城人的眼珠子都拉到醉花堂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片刻后，门帘掀开了。

温玉初从内室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他站到大堂正中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轻咳一声。

嘈杂声戛然而止。

“两碗酒，本官已细细品尝。”温玉初的声音平稳，“一碗酒质更为精纯，火候老到，力道十足；一碗回甘浓厚，口感绵长，余韵不绝。各有优点，各有千秋。若非要分个高下，以本官一家之....”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百川和谭诚脸上各停了一瞬，“两碗酒，可成平手。”

满堂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一阵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兴奋的喧哗。

谭诚、郭开和郭英三人对望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郭英整了整衣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平手就是赢。

天香阁刚开张不到三个月，能跟名声在外的醉花堂打成平手，这一下招牌算是立住了。

郭开更是直接拍了拍郭英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干得漂亮”。

只有麦得鲁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西域话，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马福成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赶紧扶住柜台撑住身子。

平手可以接受。

天香阁势头再猛，醉花堂的名头也没倒。

只要这块招牌还在，生意就不会丢。

更何况温玉初这个评酒人一介入，往后两家就算再有摩擦，也不至于动不动就掀桌子动刀子，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温玉初也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方才在内室反复比对两碗酒的色泽、香气、入口、回甘，说句实诚话，确实分不出高下。

但他给出“平手”这个结论，不单是因为酒的品质，更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这两家背后一个是卫所、一个是京营，都在他定襄城的地盘上。

真判出个输赢来，输的那方岂肯善罢甘休？

到时候闹大了出了事，他这个县令也脱不了干系。

不如以和为贵，各退一步，把这场风波平了再说。

他合拢折扇，正要宣布就此结案，一个声音忽然从徐百川身侧响了起来。

“温大人，且慢。”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沈烈已经从长凳上站了起来，神色从容，目光平静。

他向温玉初拱了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下，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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