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迈步走进醉花堂。

满堂狼藉撞进视线，碎碗茬子崩了一地，几条长凳四仰八叉翻倒。

马福成站在柜台后头，满脸堆着小心翼翼的笑，额上的汗珠子滚了一层又一层。

听见门口脚步声，马福成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顿时亮了一下。

沈烈来了！

他下意识就想迎上去，脚都迈出半步了，可紧跟着脑子里翻上来一个念头，把那半步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烈在卫所里是出了名的不假。

可眼前闹事的是谁？

是京营的人。

京营跟卫所是两条线，人家归总兵张家川直管，一个卫所百户的名头在人家眼里跟没有差不多。

沈烈再有本事，那也是卫所的百户，管不到营兵的头上。

人家买不买这个面子，悬。

马福成热起来的血一瞬间又凉了回去。

他使劲挤了挤脸上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把情况倒了个干净。

“沈百户，你来得正好，你可千万稳着来。”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话音又急又碎。

“那位是延绥总兵帐下的京营把总郭开，跟着他的是他兄弟郭英，南街新开那家天香阁就是郭英的。他们后台是京营游击将军张超，正儿八经的四品佥事。天香阁开了之后，看咱们醉花堂生意好，心里不痛快，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回。今天是铁了心要砸场子......”

他稍一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为难：“小的关系都在榆林卫，在总兵那头实在搭不上话。夏捕头来了都压不住。”

沈烈听完全部，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

他只是把目光从马福成脸上移开，投向了正中间那张桌子，脚下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齐整，衣甲摩擦发出细碎的铁叶声响。

这两个人刚从井儿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子沙场上下来的杀气和煞气还没来得及散干净，往大堂里一站，空气里的压迫感立刻就变了。

黑脸阔口的郭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正中，一条腿踩着翻倒的条凳，手边半坛子酒洒了小半个桌面。

两个手下分坐左右，一个矮壮光头，一个尖脸蓄须，三张脸上都带着酒气和目中无人的骄横。

沈烈在桌前站定，开口的声音不高，沉稳如铁：“郭把总，这酒你要觉得有问题，跟我说。”

郭开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沈烈一遍。

那目光粗粝而倨傲，从沈烈的脸扫到他的衣领，再扫到腰间的刀柄，最后又回到脸上，嘴角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谁？”他把酒坛往桌上一墩，“轮得到你说话？”

“黑河堡百户，沈烈。”

郭开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延绥边军里头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沈烈，是个狠人。

但听过归听过，郭开眼里根本没有怕这个字。

他是京营把总。

他头顶上除了游击将军张超，还有总兵张家川。

一个卫所的百户，在他面前充什么大？

“沈烈。”郭开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语气里泛着股子轻蔑，“听说过。野狼谷那仗打得是不错，不过你是不是打了一仗就觉得，这定襄城里头也能横着走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叠在胸前，眼角的纹路里全是理直气壮的骄横：“我告诉你沈烈，别人捧你两句，那是别人的事。在我这儿，你也就是个守墩台的泥腿子。京营的事，你一个卫所百户来搅什么局？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沈烈身后的亲兵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

没有拔刀，没有出声，只是齐刷刷地往前压了半步。

就是这么半步，那种战场上千军万马冲杀出来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碾了过去，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血腥气。

郭开的两个手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矮壮光头的手甚至下意识摸向了刀柄。

郭开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半寸。

他第一次认真扫了一眼沈烈身后的亲兵，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但他很快恢复了原先的倨傲，只是坐姿不再那么张扬了。

柜台那边，夏威带着几个快班捕快挤在角落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位定襄县快班首领平日里在街面上横着走，可此刻他攥着刀柄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见过沈烈是怎么动手的，这个人的兵打起仗来根本不像边军，而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亡命徒。

他夏威今天是来劝架的，可两边他谁都惹不起，只能杵在墙角，希望沈烈千万别认出他来。

沈烈没有回头看亲兵，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那二人便又退了半步。

“我没想搅局。这醉花堂的酒是我酿的，掌柜的是我朋友。你觉得酒不好，那就是打我的脸。我不能不管。”

沈烈拉了一条长凳，在郭开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既然郭把总觉得酒有问题，那就当面验。葡萄酒可以让人现在尝，有没有掺水有没有做假，一喝便知。”

这话一出，坐在郭开旁边的郭英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