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跟郭开不一样。
郭开是纯粹的武夫,脑子长在拳头上。
郭英是生意人,深知一个道理,在定襄城这块地盘上,卫所或许管不着京营,但卫所的人多、兵多、地头熟,真闹大了天香阁也讨不了好。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沈烈身后的亲兵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杀过人的眼睛。
今天要是武斗,天香阁这边讨不了便宜。
但文斗就不一样了。
比酒?
他天香阁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专门从哈密卫请来的西域酿酒师,秘方加雪山融水加西域葡萄,酿出来的葡萄酒整个延绥都找不出第二家。
他有十足的信心在酒上压死沈烈。
郭英按住郭开的手腕,抢先开了口,脸上堆起圆滑笑容,话说得阴阳怪气:“沈百户,这是你自己说的,酒没问题。那好办。咱们天香阁请的是西域酿酒师,正经哈密卫的老师傅,酿的葡萄酒在这定襄城里也算有几分薄名。你既然对自己酿的酒有信心,那不如这样。当场品,当场比。让大家伙都来评评,谁家的酒好。”
他顿了顿,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阴恻恻的,“咱们不妨立个规矩。此番比酒,输的人,滚出定襄城。敢不敢?”
这话落地,醉花堂里外哗然一片。
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挤满了门槛,后来的扒着先来的肩膀往里伸脖子。
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挑担的老汉拿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跟旁边卖炊饼的摊贩嘀咕:“天香阁那酒我远远闻过一回,香得很,醉花堂这酒凭什么跟人家比?”
那摊贩也点头:“天香阁那是有来头的,醉花堂这老店怕是要折在这儿了。”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脚夫压着嗓门插嘴:“你们没听说?醉花堂那葡萄酒味道不比天香阁差。”
“再新能有西域酿酒师厉害?人家那手艺祖传的。”
马福成站在柜台旁边,脸上的汗已经顾不上擦了。
他听着身后那些议论声,胸口那股凉气越来越重。
他之前喝过天香阁的西域葡萄酒,那味道确实纯正,回甘绵长,跟醉花堂的葡萄酒放在一起比,说句良心话,不相上下。
但“不相上下”就意味着没有必胜的把握,而对方要的是“输的滚出定襄城”。
这赌注太大了。
他快步走到沈烈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大人,天香阁那西域酿酒师确实有本事。小的之前去尝过一回,味道极其纯正,跟咱们不分伯仲。不分伯仲的话,怎么判输赢?这赌注.....”
“况且,小人已经派人去请徐千户来了,郭开是狂,但是徐千户的面子他能不给?”
沈烈打断了他:“你去请徐千户,人家也可以请京营千总,到时候更为僵持。”
“商场的事,就用商场的手段来分个高下。”
马福成愣住了。
沈烈没有多解释。
他心里很清楚,论蒸馏度和口感,他的葡萄酒再怎么样也能跟西域酿酒师打成平手,凭的是现代工艺碾压传统酿造,这是几百年技术代差的降维打击,他想输都输不了。
更何况,打成平手就够了吗?
不够。
打成平手是保住面子,不是赢。
他要的是赢。
而赢的杀手锏,不是葡萄酒。
他怀里还揣着一整个地窖的黑啤。
沈烈语气冷冽,“这一次不打服他们,往后谁都能来你的店里砸一回。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往前进一丈。这定襄城的酒楼生意从此就没你马福成的立足之地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算计:他不光是为了醉花堂。
黑啤马上就要铺货,整个定襄城最能替他打开局面的就是醉花堂这个渠道。
谁砸醉花堂,就是砸他的财路。
这笔账,他比谁算得都清楚。
马福成张了张嘴,所有想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声长长出了半截的气。
正在这时,门外人群一阵骚动,旋即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定襄千户徐百川带着两个亲兵大步跨进醉花堂。
他身上还穿着千户的制式甲胄,披风上沾着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郭开脸上,眉头拧成一个冷硬的疙瘩。
“郭开,谁给你的胆子在定襄城里闹事?”徐百川的声音充满威严,每个字都带着千户官威的硬度和分量,“带兵砸酒楼,你当这定襄城是你家后院?马上退出去,本官既往不咎。”
郭开站起身来,面对徐百川这个千户,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他整了整战甲的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管不着我”的理直气壮:“徐千户,这话说得没道理。醉花堂卖劣酒坑客,坏的是整个定襄城酒楼的名声。我路过品评两句,怎么就叫闹事?你是千户,我是把总,咱们各为其主。你是卫所的,我是京营的。你管得着我?”
他把“卫所”两个字咬得很重,把“京营”两个字咬得更重,像是在划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告诉你,你管不着我。
徐百川眼底寒光一闪,右手按上腰间刀柄,声调骤然冷下来:“砸店伤人在先,出不逊在后。这两条足够本官拿你送往绥德治罪。给我拿下!”
他的亲兵应声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门外一个粗粝含威的声音横着砸了进来:“谁敢动京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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