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沈烈没有闲着。
他让人从集市上买回蛇麻花,这东西在中原叫葎草,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根本没人正眼瞧。
但沈烈知道,这就是酿造啤酒不可或缺的啤酒花。
麦汁在大锅里翻滚,他亲手把葎草花穗揉碎了丢进去,热气蒸腾,一股清苦的草本香气扑面而来。
冷却、入桶、封盖,发酵几日,他把木桶沉进黑水河底,让冰凉的河水替酒液澄清降温。
取桶那日,沈烈亲自拧开桶塞。
琥珀色的液体涌出来,带着绵密的泡沫,麦芽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微苦、回甘清爽,除了酒体比现代啤酒略淡了几分,其余几乎别无二致。
那股熟悉的滋味滑过喉咙的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旁人捕捉不到的光。
放下碗,眼里掠过一丝满意。
他转身吩咐门口的亲兵:“去请姬姑娘来。再把赵破夷和陈雄也叫上。另外,”他顿了一下,“多拿几个干净的碗。”
姬明凰头一个到。
她盯着桌上那碗冒着细密气泡的琥珀色液体,端起来闻了闻,小小抿了一口。
冰凉入口,接着是一阵从未尝过的清爽苦味,最后回上来一股干净的麦香。
她端着碗愣了片刻,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相公,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惊奇。
“味道十分奇特,我在皇家都没有喝过这种酒!”
赵破夷和陈雄前后脚进来,一人端一碗猛灌。
陈雄一大口下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端着碗左看右看,又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三滚才发出声:“烈哥!这什么东西?凉飕飕的,又苦又香!跟我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这到底是什么酒?”
赵破夷没他话多,闷头又倒了一碗,用行动表达态度。
沈烈看着三人端着碗盯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跟战场上斩将夺旗不一样,跟官场上翻云覆雨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更纯粹的满足,像是把另一个世界的一小片碎片带到这里,然后看到它生根发芽。
姬明凰端着碗看向他,眼睛里满是崇拜:“相公,你太厉害了,这个酒,叫什么名字?”
沈烈低头看了看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河堡灰蓝色的天空,片刻后开口:“既然是在黑河堡酿出来的,就叫黑啤吧。”
“黑啤……”姬明凰品了品这两个字,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好名字。黑色的黑,但不是颜色,是地方。这名字很合适。”
赵破夷和陈雄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重重放下碗,齐声喝了一句:“好名字!”
第一批啤酒一共十桶,每桶五升,合计五十升。
沈烈让人将木桶密封好,码进堡内地窖,准备明日运往定襄城。
正盘算着销路,杨山兴冲冲从外面跑来,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沈烈的袖子就往堡里的作坊区拽:“大人!大人你快跟我去看看!高炉搭好了!按你的图纸搭的!”
作坊区在堡内南侧,背靠黑水河。
还没走近,沈烈就看到了那座矗立在空地上的高炉。
炉身高约三米,青砖砌得棱角分明,内衬糊着厚厚一层耐火黄泥,炉体上开了三个风口,呈品字形排列,每个风口都接到了杨山自主研发的水力鼓风装置上。
黑水河推动木制水轮匀速转动,带动皮囊一鼓一缩,将气流源源不断送进炉膛,风力绵密稳定,比人力皮囊鼓风强了不止一截。
杨山站在高炉旁边,双手叉腰,挺着胸脯,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大人,你看!这炉子内膛的耐火泥是我专门调的配方,掺了三成碎瓷粉,比寻常黄泥耐烧得多!还有这个水力鼓风,”
他拍了拍那个匀速转动的水轮,像是在炫耀一件绝世珍宝,“这是小人看到黑河水灵光一闪琢磨出来的!大人给的图纸是死的,可活水是活的!”
沈烈绕着高炉走了一圈,从炉底看到炉顶,蹲下来看了看三个风口的接合处,站起来用手敲了敲炉壁。
砖石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回响,声音很对。
“杨匠头,你做得很不错,不仅按我说的造出高炉,甚至还有创新,本官奖励你二十两银子。”
杨山还在滔滔不绝介绍水力鼓风有多精妙,话说到一半被银子砸断了。
“从今往后,凡是你在黑河堡的发明创造,全部登记在册,每年额外奖励十两银子。”沈烈语气平淡,“好手艺,就该有好价钱。”
杨山愣在原地。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给多少人打过铁、修过炉、造过兵器,从来没有人拿正眼看过他。
那些当官的、当兵的、做买卖的,谁会把一个满身煤灰的铁匠当回事?
可眼前这个人,不光把价值连城的图纸交给他,还给他银子,还要按年给。
五十多岁的老铁匠,在炉火前被烤了半辈子都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觉得嗓子眼发紧、鼻子发酸。
他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嗓音带着哭腔:“大人!杨山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沈烈扶起了他:“你的命我不要。我要你把这座炉子的火点旺,烧出最好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