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山重重叩了个头,爬起来,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了沉稳。
他指着高炉,语气认真起来:“大人,炉子是好了,可还缺两样东西。生铁和木炭。木炭好解决,后山上的松木杉木多的是,派人伐了闷烧就成。可这生铁……”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看着沈烈,“只能大人您想办法了。”
沈烈点点头。
生铁。
这两个字在心里不轻不重地落下来,跟他怀中暗袋里那张记录着走私路线的布片隐隐勾连在了一起。
次日清晨,沈烈带了陈雄和二十名军户,押着十桶黑啤,一路快马赶往定襄城。
进城之后他没有先去市面,而是径直去了千户所。
徐百川升了千户,忙得脚不沾地,案上文书堆得半人高。
见沈烈进来,他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怎么来了?进来也不打个招呼。”
“老长官面前,打什么招呼。”沈烈在椅子上坐下,让亲兵把两桶黑啤搬进来搁在桌上,“给你带了点新鲜玩意儿。”
徐百川打量着那两只木桶,将信将疑地拧开桶塞。
沈烈亲自给他倒了一碗。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泡沫涌出来,一股从未闻过的麦芽苦香直冲鼻腔。
他皱着眉头尝了一口,眉头随即舒展开来,又尝了一口,搁下碗时眼神已经变了。
“你打仗无敌,酿酒也是一把好手。上次那葡萄酒就让我吃了一惊,这次这个又是什么名堂?”
“黑啤。”沈烈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瞎琢磨的。”
徐百川连喝了三碗,拿手指点了点他,笑骂道:“少来这套。上回那葡萄酒就够让我开眼了,这回又弄出个什么黑啤,你打仗是一把好手,酿酒也是一把好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每次带酒来准没好事。”
沈烈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野狼谷一战,我堡里的虎蹲炮损耗得厉害,现在能用的只剩五门。火药也见底了。另外兵器缺口不小,长枪、刀盾、火铳,都要补一批。”
徐百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靠回椅背,叹了口气:“不是我抠门。定襄城千户所的军器局我亲自去巡查过好几趟,工匠磨洋工,精铁库存见底,产量上不去质量还不稳。”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你以为朝廷的军械是一封公文就能调来的?卫所的军器局规模小得可怜,朝廷防着边镇坐大,大头都捏在兵仗局那边。”
“兵仗局?”沈烈眉头微动。
“人称‘小御用监’,由陛下亲自任命的掌印太监掌管,下辖火药局、精铁局、火器局,全国的军械火器都是从那儿调配出来的。”
徐百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榆林这边的分局归镇守太监曹瑛管。这个人贪得很。我去找了数次,批给我的火药还不抵一趟拉脚钱。你一个小小百户去要,他能给你个鸟?”
沈烈沉默了几息,面上看不出情绪,心里已经把曹瑛这个名字又圈了一层。
徐百川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是我老部下,黑河堡又是新建的堡所,底子薄,这个我知道。这样吧。长枪二百杆、长刀三百把、盾牌一百副、虎蹲炮五门、鸟铳五杆、火铳十杆、火药三千斤。这是千户所的全部家当了,我都拨给你。”
沈烈立刻追问:“弗朗机呢?”
“没有。”徐百川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定襄城一共就十门弗朗机,全架在城墙上守城用。给你一门我这千户就别干了。”
“那精铁呢?”
“也没有。精铁全被兵仗局捏在手里,卫所连渣都分不到。”徐百川顿了顿,“倒是有生铁一千斤。你要不要?”
“要。”沈烈一点没客气,“全要。”
徐百川指着他,哭笑不得:“就知道你给我送酒没好事,果然是来化缘的。一千斤生铁全拿走,一块都不给我剩。”
沈烈神色松弛了几分,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调侃:“你是我老长官,我翅膀再硬也是从你这儿飞出去的。有困难不找你找谁?”
徐百川愣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行,会说话。就冲这句话,一千斤生铁你拉走。”
两人笑过之后,气氛松快了不少。
沈烈将话题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冷了下来:“千户大人,还有件事。井儿关总旗张敬泽,勾结马匪王家珍走私。我在井儿关搜出了不少东西,王家珍临死前供出,这条走私线上的商队,背后老板是李家庄的里正李有才。李有才的大儿子,是绥德州同知。”
徐百川的笑容凝固了。
他放下手中的碗,半晌才开口,声音沉了一截:“胆子这么大。”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我知道边关上有人走私,但我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里正,一个总旗,就敢串通马匪截杀百户。这链条背后绝不止一个同知那么简单。”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烈点头,“现在证据有了,但还不够硬。王家珍的话是孤证,账册和走私货物可以佐证,但真要动李家,还得拿到更多实锤。”
徐百川站起身,脸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沈烈,我跟你说句实话。李家这种盘踞多年的地方豪族,光靠走私一条线是活不了这么久的。他们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靠山。你给我记住一句话,打虎不成,反被虎咬。你现在证据不足,贸然动手就是送死。”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直视沈烈的眼睛:“继续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随时跟我联络。这件事,我给你兜着。”
沈烈起身,抱拳郑重道:“谢千户大人。”
从千户所出来,沈烈让陈雄带着车队去军器局领装备、装生铁,自己则换了身便装,带了两个亲兵,直奔醉花堂。
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马福成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人式谦恭笑容,笑容底下压着一股子火气。
老熟人,快班头领夏威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弓着腰,大气不敢喘。
一个穿着边军铠甲的壮汉堵在醉花堂门口,满身酒气,歪着头打量马福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马掌柜,本官喝你的酒是给你面子。你这酒掺了水,本官没找你赔钱就不错了,你倒敢收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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