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如蛇，从关下延伸出去，穿过荒原，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风很大，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关外。
冯盛、邓应、黄成、张猛、李石五人侍立在身后，安静地等着。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断他的沉思。
许久，沈烈转过身来。
目光从五人脸上逐一扫过。
“都给我听清楚。”他顿了顿，让每个字在风中停一瞬再落地，“从今天起，所有过往商队必须持有我的手令才准放行。一家也好，十家也罢，没有我的条子，一只苍蝇都不许从这个关口飞过去。”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任何人不得徇私，任何人不得例外。谁要是敢违令.....”他停了一下，语气让人发冷，“张敬泽的脑袋还挂在墙上，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
五个人齐齐抱拳，声音在关墙上炸开，随风传出老远：“谨遵百户大人令！”
一切安排妥当，沈烈率队启程返回黑河堡。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驮马背上满载着此番巡视的收获，三千两白银，一整箱珠宝，一百石粮食，还有那张缝在王家珍衣服内衬里的走私路线图。
这张薄薄的布片，在沈烈怀中的暗袋里贴着他的胸口，比那三千两白银更让他看重。
这张图里藏着的，是一座远比马匪老巢更大得多的金矿。
赵破夷骑马跟在他身旁，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一路上嘴就没停过：“烈哥，这一趟是真发了！三千两银子，一箱子珠宝，一百石粮食，够咱们黑河堡吃喝好一阵子了，这一下子肥得流油啊！”
沈烈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黑河堡。
远远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堡的轮廓上，把青砖墙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两座新建的小堡已经接近完工，矗立在高地上，与主堡互为犄角，错落有致。
棱堡的外凸设计让城墙没有射击死角，垛口排列得密密麻麻，箭楼上的瞭望窗俯视着堡外的荒野。
黄济已经从堡里快步迎了出来，他走到沈烈马前，还没开口，沈烈先下了马。
“黄济。”沈烈拍了拍马脖子上的汗，看着面前这个工匠，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干得不错。比我想的还结实。”
黄济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沈烈已经抬起手指向堡外的空地。
“在那两个小堡外面，引黑河水过来，挖护城河。”沈烈的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城墙脚下向外挖三道壕沟，每道壕沟间距一百米。壕沟宽两米，深两米。记住了，两米深，少一铲土都不行。这个尺寸是算过的，骑兵的马跳不过去，一旦他们停下来，就是城墙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黄济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壕沟之间，设矮墙作为掩体，用夯土垒，不用太高，半人高就够。”沈烈继续说，“士兵依托矮墙打完一轮就往后撤，带梯子跨过壕沟，撤到下一道矮墙后面。三道壕沟，三道防线，一层一层消耗。骑兵冲到这面墙前面的时候，已经是活靶子里筛过三遍的漏网之鱼。”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黄济，这是从野狼谷的血水里泡出来的教训，每一道壕沟都是用命换来的。
“需要多少银子？”
黄济蹲下来，捡根木棍在地上划拉了一阵，土屑翻飞，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在算。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神色：“大人，护城河加三道壕沟，还有矮墙和通道工程，至少……至少得二百两。”
沈烈偏了偏头，对身后的赵破夷说了一句：“取二百两来。”
赵破夷应声而去，不一会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回来，搁在黄济面前。
银子隔着布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听声音就知道分量不轻。
“这是二百两，拿去。”沈烈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黄济，“不够再来找本官要。”
黄济双手捧着那袋银子站了起来，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队伍后面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在这榆林卫待了多少年，跟过的百户一只手数不过来，穷的穷死贪的贪死，可从没有一个能像沈烈这样，出去转一圈回来就跟发了财似的，修工事一甩手就是二百两。
“大人……”黄济的声音都有点发飘，“您这出去巡视一圈，就……就发了？”
沈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见过风浪之后的从容。
黄济捧着银子站在原地，望着沈烈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以后还是留在黑河堡跟沈烈混有前途。
沈烈穿过堡内的通道，径直走进内宅。
推开门的瞬间，油灯的光柔软地铺过来，把满身的尘土和疲惫都裹了进去。
姬明凰正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她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嘴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站起身。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沈烈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连日征战的硝烟味、血腥味、关墙上的冷风，在这一瞬间像是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夜里，灯灭了。
帘帐里颠鸾倒凤，小别胜新婚的炽热驱散了边关的凉意。
事毕，姬明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心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你知道你出去这些天，我有多担心吗？”她的声音很轻，“每天都要上城墙望好几次。”
沈烈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笃定：“担心什么？你男人是铁打的，死不了。”
姬明凰抬起头，月光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像两口深井。
她看着沈烈的眼睛，认真地说：“沈烈，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你有本事，有手段，这黑河堡困不住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我……我已经不想什么复国的事了。那是上辈子的事，太远了。现在我只希望你平安。”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绳索。
“因为你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沈烈沉默了。
月光在他脸上刻出深邃的轮廓，把他此刻的表情藏进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姬明凰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我答应你。”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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