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时泰站在粥棚旁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他的袖口灌进去,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百姓要的其实很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自语,“有时候,他们只是想要一口吃的,一口活下去的希望。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们这些当官的,就太失职了。”
林远站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玉初站在后面,听见了这句话,脸又红又白,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本官也是爱莫能助”、“随他们去吧”。那些话如同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他咬了咬牙,走到沈烈面前,拱手,弯腰。
“沈百户,本官……本官向你道歉。之前的事,是本官的不是。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沈烈看了他一眼:“温大人重了。大人能想明白,属下就放心了。”
温玉初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流民分批被各边堡百户所领走。
实行军屯,开荒种地,轻徭薄赋,这是袁时泰和林远定下的方略。
沈烈提出黑河堡招募一千五百人,当场就拍了板。
沈烈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沉稳有力:“黑河堡百户所,招募流民开荒。本官不要懒汉,不要刁民。要本分的种地人,能吃苦,肯干活。到了黑河堡,分地,发粮,给种子,给农具。第一年免租,种出来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青壮编入民兵,农闲时操练,战时保家卫乡。有手艺的,木匠、铁匠、泥瓦匠,另给补贴。家中若有少女、妇人,也可同来,堡内有家属区,男女分开安置,安全无虞。”
人群里嗡嗡声四起。
分地、发粮、免租,这些词如同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大人,你说的是真的?”一个青年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尘土,可眼睛很亮。
沈烈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就是之前带着几个年轻人护着妇孺、跟壮班对峙的那个,曹文秀。
“本官说话,从不食。”沈烈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给他,“你叫曹文秀?本官记住你了。到了黑河堡,你带着这些青壮,好好干。干好了,本官提拔你当小旗。”
曹文秀接住腰牌,攥在手里,十分用力。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属下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
沈烈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笑了:“别跪。黑河堡不兴这个。好好干活,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陈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烈哥想得真远。
招青壮,也招少女,平衡男女比例,让士兵能成家,能扎根。
有家有业,人才会拼命。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白翔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烈哥这一手,高。有了女人,那些光棍汉子就有盼头了,干活都有劲。”
赵破夷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那群流民中扫了一圈,又落在沈烈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三日后,流民们吃饱了粥,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沈烈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河堡的方向,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队列。
身后,一千五百名流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跟在黑河堡军的队伍后面,像一条长长的河流,缓缓流向北方。
队伍最前面,“沈”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吹得绷直。
袁时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队伍,忽然说了一句:“林远,你看此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林远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此人的路,还长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寒意。
可那一丝寒意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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