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外，暮色沉沉，流民的哭声断断续续。

延绥巡抚袁时泰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有守土安民之责，四五千流民堵在城外，饿殍遍野，哭声震天，这事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他的考评也好不到哪去。

“温大人。”袁时泰转过身，目光落在温玉初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本官命你立即准备粮食，粟米、野菜，熬粥，在城外设粥棚赈济灾民。不得有误。”

温玉初脸色发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袁大人，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县衙没有多余的银子采买粮食。大虞的财政制度，夏秋两税，除了留下本县俸禄和必要支用，其余税款都要押解进京。县衙虽有火耗等灰色收入，可那是维持日常运转的，哪有钱粮赈济这四五千人？总不能……总不能下官自己掏腰包吧？”

林远眉头一皱，声音微冷：“温大人，本官给你指条路。以夏税为抵押，向城中富户借贷，日后慢慢偿还。这事不难办吧？”

温玉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得罪了沈烈，得罪了张治文，如今林远和袁时泰亲自开口，他要是再推三阻四，这个县令怕是真当到头了。他咬了咬牙，拱手道：“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可惜，温玉初的面子在定襄城实在有限。

城中的富户不是傻子，边关战事吃紧，草原七部虎视眈眈，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借出去的银子，万一打了水漂，找谁要去？

几家富户推来推去，磨磨蹭蹭，最后只凑了几百两银子，杯水车薪。

温玉初捧着那几百两银子，脸色比哭还难看，站在城门口，手足无措。

申远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愁容。

刘铁和夏威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生怕被点名叫去干活。

沈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人群，命陈雄搬出一个大箱子，走到袁时泰和林远面前，双手递上。

“袁大人，林大人，皇上赐属下的内帑两千两银子，属下分文未动。如今灾民流离失所，属下愿将这两千两全部拿出来，赈济灾民。”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城门口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包银子上。

两千两，不是小数目。

袁时泰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伸手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沈烈，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林远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沈烈，你此举，胜造七级浮屠。”

温玉初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县令，正七品的文官，饱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武夫有担当。

城外，粥棚一个接一个搭了起来。

十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切成碎末撒进去，偶尔还能看见几丝肉末。

粥香在寒风中飘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着脖子往前挤，被黑河堡的军士拦住，排成一列列长队。

粥舀进碗里，热气腾腾，端在手里烫得直哆嗦，可没人舍得放下。

第一个领到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双手捧着碗，粥洒了一些，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擦，低头去舔手上的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那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滴进碗里，混着粥，又被他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谢……谢谢……”老汉的声音沙哑，嘴唇哆嗦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沈烈一把扶住他，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别跪。吃了粥，好好活着。”

老汉攥着他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人啊……好人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粥棚前，怀里的婴儿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微弱。

妇人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哆哆嗦嗦地接过一碗粥，先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喝了两口，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小嘴还在动。

妇人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更多的流民端着碗，喝粥，流泪，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