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和许云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可谁都没有说话。
陈郇很满意众人的沉默。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来就立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榆林卫，他陈郇说了算。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桌尾响起。
“陈大人，你这话，属下不敢苟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桌尾。
沈烈坐在那里，腰杆笔直，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直视陈郇。
陈郇的脸色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沈烈，你一个小小的百户，今天这酒席，本官让你入席，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烈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很硬。
“陈大人，赵怀明此前声称，斩获血狼旗斥候三十余级。可当日在野狼谷外，属下亲自清点的血狼旗尸体，加上后来大军合围歼灭的，共计二百八十余骑。血狼旗总人数不过三百，请问这出入的三十余级，陈大人如何解释？此战是属下亲历，属下自然比他人更清楚。”
陈郇的脸色变了，正要发作，坐在他下首的一人忽然站了起来。
那人身材魁梧，面色黑红，一脸络腮胡子，正是神木城千户马维山。
他是赵怀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跟着赵怀明打了十几年仗，在榆林卫也算是一员猛将。
今日这场酒席，他本没有资格入座，可陈郇特意点了他的名。
马维山抱拳道：“陈大人，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维山转过身，目光直视沈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沈百户，赵大人即便有错，那也只是轻信了夜不收的回报，并非故意捏造捷报。您这般咄咄逼人，非要置赵大人于死地，末将看不过眼！您口口声声说赵大人谎报军情，可你有什么证据？野狼谷外你亲眼所见，可您能保证你数的数字就一定准确？战场之上，尸横遍野，漏掉几十颗人头，也是常有的事！”
沈烈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马维山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理亏，声音更大了几分：“末将在神木城十几年，手下的兵都是百战精锐。你黑河堡军能打，末将承认；可你不能因为自己能打，就把别人都踩在脚下！赵大人待末将不薄，末将今日就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替赵大人说句公道话！”
“公道？”沈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马千户，您想要公道？好，属下给你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宴席中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马维山身上，一字一句道。
“马千户，您口口声声说赵怀明所部战力精锐，斩杀血狼旗斥候三十余级并非不可能。那属下有个提议。属下黑河堡军，如今能战者不过五十余人。马千户可从您麾下挑选五十精锐，明日校场比试。若您能击败属下所部，属下就承认赵怀明所部有斩杀血狼旗三十余级的实力，不再追究此事。若您输了……那便请陈大人重新考量赵怀明谎报军情一案。”
马维山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沈烈会来这一手。
当着这么多高官的面，他若是拒绝，就是认怂，以后在榆林卫还怎么抬头？
可若是答应。
他亲眼见过黑河堡军的战力，野狼谷那一仗，八十人对三百血狼旗，打得天昏地暗，那种阵型、那种火器、那种气势，他的兵真能扛得住？
他心里没底。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退。
马维山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明日校场，末将奉陪！”
陈郇坐在上首，手里的酒杯停了，目光冷冽地看着沈烈。
他没有说话，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钦差大人，已经动了真怒。
沈烈抱拳，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烛火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袁时泰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
秦如松和张治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可也看到了欣慰。
这小子，有种。
陈郇终于放下酒杯，站起身，冷冷地看了沈烈一眼，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好，很好。沈百户，本官倒要看看，你黑河堡军，到底有多能打。”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包间。
张家川愣了一下，赶紧跟了出去。马维山也铁青着脸，紧随其后。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袁时泰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可很畅快。
他端起酒杯，朝沈烈举了举：“沈百户，你今天这番话，本官听了，很是佩服。来，本官敬你一杯。”
沈烈赶紧站起身，双手举杯：“属下不敢当。属下只是说了实话。”
袁时泰摆了摆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陈郇这个人，来者不善。他今天吃了瘪，以后必定找补。明日校场比试，你们可有把握？”
沈烈尚未开口，张治文已经替他回答了：“大人放心，沈烈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袁时泰点了点头，看着沈烈，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好。明日校场，本官亲自观战。沈烈，你可别让本官失望。”
沈烈抱拳，声音沉稳：“属下领命。”
夜渐深，绮香楼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沈烈走出酒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陈雄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烈哥，听说你要在校场上跟马维山的兵比试？”
沈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了？”
陈雄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烈哥，您真牛。马维山那老小子，这回怕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沈烈没有笑，抬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
星星很亮，可他觉得，那些星光太远了，远得照不到脚下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雄的肩膀。
“走，回营。明日校场，让所有人都看看，黑河堡的兵，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陈雄使劲点了点头，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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