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总兵衙门。
后院正厅里,右佥都御史陈郇靠在太师椅上,一个身着薄纱的年轻女子跪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的肩膀。
另一个女子半蹲在椅子旁,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盖微掀,热气袅袅。
陈郇眯着眼,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在身旁女子的腰上胡乱摸索,浑不在意。
张家川坐在对面,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尴尬:“陈大人,您来定襄城两天了,只见了林远和赵铁山,秦如松、张治文这些人您都没见,是不是有些不合官场礼仪?”
陈郇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他拍了拍身边女子的手,示意她们退下。
两个女子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张大人,您是勋贵之后,久在京营,这官场上的道道,您还是不太了解。”
陈郇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这份捷报,是林远、袁时泰、秦如松这些人商议后呈上去的,里面有多少水分,谁也说不准。本官来之前,特意找同窗打听过。榆林卫赵家,根深蒂固,祖上出过数任总兵和指挥使,其叔父赵铁山更是前任陕西省都指挥使司副使。如今赵家有难,倘若你我能够鼎力相助,赵家岂不对我们感恩戴德?”
张家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郇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来之前,张凤济张大人叮嘱过,咱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打通通往草原的商路。没有赵家这些地头蛇相助,从何做起?至于秦如松、林远、张治文这些人,目前正当红,咱们拿什么去笼络他们?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可本官来此第二天就见了赵铁山,就是要让这些人着急。人一着急,就必然有求于我们,我们便立于主动。”
张家川恍然大悟,抱拳道:“陈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手,在下佩服。”
陈郇摆了摆手,笑道:“张大人不必谦虚。您是成毅伯,勋贵之臣,本官已经收到张凤济大人的密信。举荐本官为绥德总兵监军。日后你我二人互相配合,有福同享嘛!”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大人,延绥巡抚袁时泰大人求见。”
陈郇和张家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冠。陈郇挥手道:“快请。”
袁时泰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气度从容,进门便拱手笑道:“陈大人、张大人,真是怠慢了。朝廷让本官兼任陕西省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本官去西安述职,耽误了几日,没能给二位接风。本官的错,本官的错。今晚绮香楼,本官设宴,咱们一醉方休!”
陈郇和张家川连忙起身还礼。陈郇笑道:“袁大人客气了。我二人初来乍到,还望袁大人多多指点。咱们都是在袁大人麾下效力,保家卫国,为皇上解忧嘛。”
三人寒暄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可袁时泰敏锐地察觉到,陈郇始终没有深入谈论赵怀明一案,也没有提及榆林卫的人事安排。
他心里升起一丝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
聊了片刻,陈郇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袁大人,正好您今日来了,不如咱们直接去校场,召集各军,宣布朝廷的赏赐。来了三日,将士们怕是等急了。”
袁时泰点头:“好,本官这就点齐兵马。”
校场上,各军列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数千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张家川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支队伍,颇为欣慰。
他毕竟是新任绥德总兵,麾下兵强马壮,他脸上才有光。
陈郇站在点将台上,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延绥巡抚袁时泰,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兼任陕西省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从二品。”袁时泰出列,跪谢圣恩。
“榆林中路兵备道林远,临机决断,亲临前线,升任陕西省提刑按察使司副使,仍兼榆林中路、东路两路兵备道。”林远出列,跪谢。
“榆林卫指挥使秦如松,身先士卒,指挥得当,升任陕西省都指挥司指挥同知。”秦如松出列,声音洪亮:“谢皇上隆恩!”
“榆林卫指挥同知张治文,奋勇作战,及时回援,升任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跪拜。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黑河堡副百户沈烈,功冠诸军,升任百户,准其新建黑河堡百户所,加封昭信校尉,正六品。”沈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谢皇上。”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年前,沈烈还是黑河墩一个喂马的大头兵,如今已是正六品的昭信校尉。
这升迁速度,整个榆林卫找不出第二个。
陈郇又宣读血狼旗首级赏银:“每颗首级,赏银三十两。黑河堡军歼敌二百余级,共赏银六千两!”
台下彻底炸了锅。
六千两!
黑河堡军每人能分到三十两,那可是普通边卒三年的饷银。
马腾站在台下,看着沈烈的背影,嘴里念叨:“这小子,真的发达了。”
周刚使劲咽了口唾沫,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沈烈套近乎。
他们亲眼看着沈烈从一个泥腿子爬上来,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敬佩。
最后,张家川站出来,声音洪亮:“本官已命人杀羊宰猪二十余口,今晚全军会餐,不醉不归!”
校场上顿时沸腾,欢呼声震天动地。
当夜,定襄城另一处高楼。
绮香楼,灯火通明。
最大的一间包间里,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延绥巡抚袁时泰坐在上首,右佥都御史陈郇、绥德总兵张家川分坐两侧。
秦如松、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林远等人依次落座。
沈烈坐在最末,本来以他的官职,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的,可袁时泰特意点名让他来。
众人寒暄一番,从草原形势谈到边关防务,从边关防务谈到为皇上分忧,气氛渐渐热络。
酒过三巡,陈郇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本官来定襄城数日,暗中摸查了一下赵怀明、云忠谎报军情一案。经过初步核查,本官以为,说他们捏造捷报,纯属子虚乌有。此事本官自会向朝廷禀明,诸位以后不必再提,安心配合便是。”
桌上安静了一瞬。
袁时泰和林远对视一眼,袁时泰微微摇头,制止了林远想要开口的冲动。
秦如松端着酒杯,面色不变,心里却在权衡。
陈郇即将担任绥德总兵监军,他实在不便得罪。
张治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