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已成修罗场。
箭雨还在往下落,虽然没有第一波那么密集,可每隔几息就有一支冷箭从黑暗里钻出来,钻进某个倒霉蛋的皮肉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倒地哀嚎,有人拖着伤腿往后爬,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身下漫出来。
曹征躲在一块巨石后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起。
关河捂着肩膀靠在他旁边,肩胛骨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晃。
韩庆腿上挨了一箭,被张双和吴炼架着拖到石头后头,脸白得像纸,嘴里骂个不停。
“操他娘的鲜卑狗!操他娘的百户所!”
曹征没骂。
他只是盯着谷口的方向,眼神阴沉。
吴炼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总旗,前头那些人都死完了。咱撤吧。”
曹征没吭声。
张双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劝:“总旗,这仗没法打。咱们被算计了,鲜卑人防备森严,这是请君入瓮。再不走,等他们包抄过来,一个都跑不了。”
曹征还是没吭声。
关河咬着牙把肩上的箭拔出来,血喷了一地,他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死死盯着曹征。
“总旗,您倒是说句话!”
曹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撤?撤回去怎么交差?”
几人同时愣住。
曹征转头看着他们,眼眶泛红,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以为老子愿意来这鬼地方?百户所压下来的军令,三日之内必须拿出军功,否则老子这身皮就得扒了。老子在榆林卫熬了八年,从大头兵熬到总旗,容易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上个月那股鲜卑骑兵过境,老子负责的那段防线被冲开了,死了数十个百姓倒无所谓,重要的是死了一个官老爷的外甥。千户所那边已经记了账,就等着拿我问罪。这次要是空着手回去,你们知道后果。”
关河几人脸色都变了。
张双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也不能拿命填啊。前头那些人死光了,咱们就六个人,怎么打?”
曹征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火把还在烧,照出一地尸体。
那些被推出来探路的炮灰,横七竖八倒在乱石堆里,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了。
他忽然啐了一口,骂出声来。
“一群废物!二十多个人,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死光了!哪怕有一个人往前多走几步,踩个陷阱,探个虚实,老子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关河几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曹征越骂越狠,像是要把心里的憋屈全倒出来。
“老子让他们走前头是看得起他们!结果呢?箭一响全趴下了,趴下有用吗?趴下不也是死?”
他又啐了一口。
“废物!全是废物!”
话音刚落,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曹征猛地抬头。
不只是他,关河几人也都愣住了。
那骚动越来越大,夹杂着鲜卑人的喊叫,声音里带着慌乱,和刚才那股志在必得的气势完全不同。
吴炼探头往外看,忽然瞪大眼睛。
“总旗!你看后头!”
曹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坳深处,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有一点,像萤火虫的尾巴,可眨眼之间就烧成了一片。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连谷底都能看见那跳动的红色。
“那是……”
关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双忽然开口,声音发颤:“粮车!那是粮车着火!”
曹征瞳孔骤然收缩。
粮车着火?
鲜卑人的粮寨,怎么可能着火?
他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前头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
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那火是谁放的?
山坡上的鲜卑人彻底乱了。
喊叫声变成了惊恐的咆哮,有人从山坡上冲下去救火,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互相撞在一起,滚下斜坡。
箭雨停了。
赵破夷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曹征身边,脸色依旧蜡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盯着山坳深处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有人进去了。”
关河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前头那些人都死光了!”
赵破夷没看他,只盯着火光。
“死的是走在前头的。后头还有人。”
张双嗤笑一声:“你是说那几个废物?他们早就趴在地上等死了,还能爬起来去烧粮?”
吴炼跟着附和:“就是,那几个怂货,腿都软了,能干什么?”
赵破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张双几人莫名闭上了嘴。
“我看见了。”他说,“点卯的时候,有个大个子,站在最后头。箭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没往前冲,也没往后跑。他趴下了,往坡上爬。”
曹征猛地转头看他。
“你确定?”
赵破夷点头。
“我干夜不收八年,眼睛不瞎。”
曹征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转头看向山坳深处的火光。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鲜卑人乱成一团,有人提着水桶往火场冲,有人骑马往后山跑。
他忽然狠狠攥紧刀柄。
“天赐良机。”
关河一愣:“总旗?”
曹征霍然起身,刀往前一指。
“都给老子听好了!鲜卑人乱了,粮草烧了,他们现在顾不上咱们!冲进去,能杀几个是几个,杀完了回去报功!”
张双急了:“总旗,咱就五个人……”
曹征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五个人怎么了?五个人也是兵!鲜卑人现在比咱们还乱,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他们回过神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狠。
“还有那个爬上去放火的。他能进去,你们进不去?”
关河几人面面相觑,终于咬咬牙,跟着站起来。
曹征一马当先,从巨石后头冲出去,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杀!”
.......
片刻钟前。
沈烈趴在坡顶乱石后头,下方就是粮寨。
二十多辆粮车排成两列,盖着毡布。
帐篷搭在背风处,火堆旁坐着七八个鲜卑人,正喝酒吃肉。
他没急着动。
目光扫过营地,数清了哨位:粮车东侧两人巡逻,帐篷门口蹲着三个,火堆旁那几个喝得正酣,还有几个不见踪影,应该在帐篷里睡觉。
风向西南,火从东侧烧,能逼着人往帐篷那边跑。
沈烈抽出短刃叼在嘴里,贴着山坡往下摸。
第一个哨兵靠着粮车打哈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从背后捂住嘴,短刃从肋下刺进去,直捅心脏。
那人身体僵直,抽搐两下,软在他怀里。
沈烈把人放倒,拖到粮车底下,猫腰往前摸。
第二个哨兵听见动静回头,刚张嘴要喊,沈烈已经扑上去,一刀捅进喉咙。
血喷在粮车上,那人捂着脖子跪倒,被他一脚踹翻。
火折子从怀里摸出来,吹了两口,火苗窜起。
沈烈往粮车上一点,毡布瞬间烧起来。
“走水了!”
帐篷门口那三个鲜卑人刚站起来,沈烈已经绕过粮车扑过去。
最前头那个挥刀砍来,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一肘砸在对方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响里,那人仰面倒地。
第二个人的刀还没落下,沈烈已经钻进他怀里,短刃从下往上捅进下巴,直贯脑颅。
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沈烈追上去一刀砍在后颈,扑倒在地。
火越烧越大,营地彻底乱了。
帐篷里冲出几个人,最前头那个穿着皮甲,腰里别着狼头令牌,嘴里哇哇大叫,指挥人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