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刚透出鱼肚白,野马川外围一道沙梁上,铁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慕容烈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荒滩,当他的视线触及野马川东侧旷野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庞大森严的车营,早已在预定战场严阵以待,深挖的壕沟横亘车前,冰冷的拒马桩狰狞矗立,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被牢牢固定在车轮之间的铳炮,这样密集的火器,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拓跋恒……废物。”慕容烈心中狂啸,拓跋恒竟然如此不堪一击,野马川,那是拓跋部经营数代的根基之地,兵强马壮,竟连短短几日都支撑不住,就被沈烈这个虞将硬生生砸开了大门,插上了虞军的赤焰旗。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从野马川陷落至今,竟无半点确切消息传出,拓跋恒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哪里是战败?分明是被连根拔起,斩尽杀绝,连个能逃出来报信的活口都没剩下。
能做到这一步,沈烈麾下那支定襄军的锋锐与狠绝,已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
一股强烈的的不安,带来阵阵寒意,他本以为此行是携雷霆之威,为父复仇,顺带吞并野马川,震慑草原,可眼前的景象,沈烈那严阵以待的车营,以及拓跋恒部那无声无息的覆灭……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面对的,绝非等闲之辈。
沈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也危险得多。
此刻,慕容烈麾下七千精骑编列完毕,他亲侄子慕容勇统率一千亲卫精锐,亲弟慕容凤领一千先锋锐卒,老成持重的叔叔慕容生坐镇中军三千主力,左右两翼则交给了宇文岱与段黎两部人马。
“都过来。”慕容烈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将几位核心将领唤到沙梁背风处。
“沈烈,比本将预想的还要快。”他遥指野马川方向,那里已不见拓跋部的旗帜,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猎猎招展的赤焰大旗,“看见了吗?野马川,已经姓沈了,拓跋恒的老营,插满了虞军的旗子。”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各异,眼前的事实胜于雄辩。
“拓跋恒呢?”慕容凤沉声问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怕是早就被沈烈砍下来,挂在辕门示众了。”慕容烈声音冰冷。
老将慕容生策马向前两步,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颤,声音带着浓重的忧虑:“拓跋恒手底下,少说也有四千能战的骑兵,这才几天?沈烈就能把他连人带马一口吞掉,骨头都不剩?这话说出去,草原上有几个人会信?”
他浑浊的老眼扫视着远处森严的车营,“我们对沈烈麾下战力的估量,恐怕从一开始就错了此人,绝不可轻视。”
慕容凤深以为然,补充道:“拓跋部的兵,论勇猛精悍,甲胄兵器,确实不如我慕容部儿郎,可草原铁骑纵横百年,靠的就是来去如风的冲击,沈烈敢带着几千步兵,孤军深入塞外八百里,还敢硬碰硬歼灭拓跋恒的骑队……他手里,必定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叔父这话,未免太长他人志气。”最年轻的慕容勇按捺不住,猛地将马鞭敲在鞍鞯上,脸上满是不屑,“沈烈不过是侥幸,孤军深入,又刚跟拓跋恒那草包打完一场硬仗,能赢,只证明拓跋恒废物,他现在的人马,早已疲惫不堪,战马也掉了膘,这是把自家的人头,主动送到我们刀口下。”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声音拔高,“全军压上去,一次冲锋,把他连人带车阵,踏成齑粉,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鲜卑铁骑。”
“勇儿。”慕容生厉声呵斥,手中马鞭狠狠指向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你只盯着敌人,可曾低头看看这片地?这一路过来,但凡低洼有水的地方,全被人投了死牛死羊,连一根能引火的干柴都捡不到,你想过没有,七千人马,几千匹战马,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取暖的柴,怎么熬下去?人不吃不喝还能撑两天,可马匹受寒,战力就是一天天往下垮。”
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指向野马川和红石梁:“一眼泉、柳树井的水源,在他沈烈手里,红石梁那道高地,也在他手里,从梁上往下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他眼皮底下,沈烈这一手,掐住的是我们的命脉,狠毒至极。”
慕容生喘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凝重,“我们只有一条生路,立刻开打,不惜代价,速战速决,若是被他拖住,陷入僵持,粮草断绝,饮水污秽,马匹冻馁……那时,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段黎和宇文岱依旧沉默,目光反复打量着那严密的阵型,沈烈的名字,在草原上可不是靠着别人吹嘘得来的。
慕容烈脸色铁青,胸中仇恨的火,与此刻冰冷的现实猛烈冲撞着。
杀父之仇,他日思夜想了一年有余,可当仇敌真正出现在眼前,布下的却是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七千精骑从白水城日夜兼程奔袭至此,随军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充裕,饮水在昨天就已告罄,全靠融化冰雪解渴,昨夜才勉强算歇了一晚,战马也才草草喂了一顿,然而,就这样灰溜溜地退回去?那慕容部在草原上的威名将荡然无存。
“本王带七千铁骑至此,”慕容烈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他声音决绝,“若看见沈烈的旗子就掉头跑,往后在草原各部面前,我慕容烈的脸面往哪搁?慕容部的尊严又置于何地?”
慕容勇闻,眼中凶光大盛:“叔父,打吧。”
“打。”慕容烈斩钉截铁,军令狠厉:
“慕容凤,你率前锋一千,给我正面围攻他的车营,不惜代价,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慕容生叔父,你率本部三千,绕开车营正面,从北侧给我猛攻野马川,动摇他的侧翼根基。”
他目光转向两翼将领,语速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