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拓跋深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六条军令,条条冰冷,条条致命。
帐内众人听完,一时竟无人出声,只感到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这已不是简单的守势,这是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将慕容烈那数千骄兵悍将的口粮、饮水、取暖之物,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一点点地彻底掐断。
秦崇德站在下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六条军令,后背竟隐隐渗出寒意,此人年纪轻轻,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布局之深远,简直令人心惊。
“各军立刻行动,今夜饱餐战饭,枕戈待旦,天亮之前,各部必须到达指定位置,不得有误。”沈烈的声音斩断了帐内的寂静,“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拓跋翼卢留在了最后。
沈烈拿起案上的陶壶,给他倒了半爵温热的马奶酒:“拓跋族长,现在,你该看清楚了,谁才是你拓跋部真正的敌人,慕容部要的,是你脚下这片丰美的草场,是要将你拓跋部的勇士和牛羊,统统并入他慕容氏的旗下。”
他直视着拓跋翼卢的眼睛,“我大虞王师至此,一是助你复位正名,二是为这千里草原,立一个安稳长久的规矩,慕容烈这一仗,本将要打,而且要彻底打掉他伸出的爪子,让他再不敢觊觎野马川!”
“沈将军……”拓跋翼卢双手捧着那半爵酒,冰凉的陶器也驱不散他心中的忐忑,“明日……当真能胜?”
“我大虞主力六千余,你拓跋部三千精锐,纥骨、伊娄、达奚三姓联军千余骑,合计近万之众。”沈烈语气平淡,“他慕容烈长途奔袭数百里,人困马乏,缺草缺料,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所有的命脉都捏在本将手中。本将就这样稳坐钓鱼台,慢慢收紧绳索,你说,他能撑几日?此战,族长不必忧心。”
拓跋翼卢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了几分,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还有几件事,需与族长交代。”沈烈自已也啜饮了一口酒,语气转为平缓却暗含深意,“本将已上书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为你拓跋部请封,求赐金印、封号,同时,也替你个人请一个指挥佥事的世职头衔。”
“多谢将军厚恩。”拓跋翼卢连忙放下酒爵,便要行礼,这官身和朝廷的正式认可,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护身符。
沈烈虚扶了一下,并未多。
草原上的誓他听得多了,真正的纽带,从来只有清晰的利害关系。
他话锋一转:“另外,关于你女儿拓跋英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拓跋翼卢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麾下夜不收千总唐启正,已在乱军中将她救出。”沈烈平静地叙述着,“如今人已在定襄城中,安置妥帖,非常安全。”
拓跋翼卢握着酒爵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爵中残酒险些泼洒出来。
那支为掩护他突围而断后的亲卫,他早已认定全军覆没,女儿更是凶多吉少,此刻骤然听闻爱女安然无恙,巨大的冲击让他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声“多谢”里的客套瞬间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感激和后怕。
他对着沈烈,郑重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尊贵的礼节。
“至于往后……”沈烈等他直起身,才缓缓说出真正的重点,“野马川距定襄城近八百里之遥,本将自然信得过族长你,然则朝廷之中,衮衮诸公,未必没有疑虑猜忌之心,为了拓跋部与我大虞的长久和睦,也为了令郎拓跋虔的将来前程,本将提议,请族长将拓跋虔,送往定襄城。”
拓跋翼卢身体一震,豁然抬头看向沈烈,眼神复杂,充满了挣扎。
沈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稳,缓缓描绘美好未来:“到了定襄,本将自会向林巡抚引荐,让他入县学,研读我大虞的四书五经,学圣贤之道,若文章做得好,将来亦可下场科举,博取功名,历练数年,待其文武兼备,再回野马川继承家业,那时,这族长的位子,便是水到渠成,族长以为如何?”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拓跋翼卢内心天人交战,不舍骨肉分离的亲情与对部族未来的长远考量激烈撕扯,他明白,这一步迈出,儿子便是质子,但也意味着拓跋部真正被纳入了大虞的藩属,一旦击退慕容部,商路重开,大虞的铁锅、布匹、食盐将源源流入,拓跋部的骏马、皮毛、牛羊肉也有了稳定出路,部族的繁荣安定才真正有了保障。
这代价,似乎值得……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后的沉重:“好,明日我便安排可靠之人,护送拓跋虔前往定襄城。”
“族长深明大义,此一步,走得英明。”沈烈举起酒爵,与拓跋翼卢手中之爵轻轻一碰,“对你,对本将,对拓跋部的未来,皆是善莫大焉。”
拓跋翼卢仰头饮尽爵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心底那份被算计的不甘再次翻涌,却又被更深沉的敬畏压了下去。
眼前这位年轻的虞将,心思之缜密深远,简直可畏可怖,女儿的安危是他抛出的甜头,儿子的前程是引他上钩的香饵,而拓跋部未来的命脉,商路与认可,则是牢牢拴住他的缰绳。
几乎在开战之前,此人已将战后数年的棋局都布好了。
沈烈平静地看着他饮酒,心中了然。
拓跋英这条线牵住了唐启正,如今拓跋虔又要送往定襄城,一南一北,两张分量极重的牌已悄然落入掌心,野马川纵有八百里之遥,拓跋部这匹烈马的缰绳,已然被他沈烈攥得结实。
帐内人声散去,沈烈独自走到帐门前。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北方那片被沉沉暮色笼罩的荒莽雪原,低沉的声音融入呼啸的风中:
“慕容烈,明日,本将就好好称量称量,你这鲜卑五姓的共主,到底有几分斤两。”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