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七个人了。

领头的是周明远，后面六个，最大的二十九，最小的才二十二，全是陈卫东一手带出来的研究员。

周明远正蹲在nk-02的操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沓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听见门响，他抬头，眼睛一亮。

“陈工！”

七个人齐刷刷转过身。

不需要谁喊“起立”、不需要谁喊“敬礼”。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脊背都自觉挺了一截。

这不是对官衔的敬畏。是对技术的服气。

陈卫东挂了外套，走到nk-01跟前，弯腰看了一眼操作面板上的数字。

“昨天的测试跑完了？”

“跑完了。”周明远跟上来，翻到数据的第三页，“三台机床全部完成了72小时连续运转测试。nk-01和nk-03的精度保持在设计指标范围内，重复定位精度0.015毫米，没问题。”

陈卫东接过数据，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nk-02呢？”

周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nk-02……有点状况。x轴联动测试的时候，第五十七个小时开始出现周期性偏差。不大，0.008毫米，但是稳定复现。”

陈卫东没说话。他把数据放下，走到nk-02跟前，俯身看了一眼进给机构，又站起来，目光落在主轴箱侧面的齿轮传动壳上。

“把五十七小时前后的温度记录调出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回头朝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招手：“小孙，温度曲线。”

小孙翻出一张折线图递过来。陈卫东扫了一眼，手指点在曲线拐点的位置。

“看见了吗？”

周明远凑过去，盯了五秒钟，脸色变了。

“温度升高以后……偏差开始出现？”

“齿轮。”陈卫东的声音很平。“你们用的什么材料？”

“45号钢，按设计图来的。”

“热处理呢？”

“正火。”

陈卫东摇了一下头。

“45号钢正火后的硬度撑不住长时间高速运转的温升。传动齿轮在持续摩擦下产生微观形变，累积到一定阈值就会反映在定位精度上。”

他拿起铅笔，在数据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淬火+180°低温回火，hrc50-55。

“换工艺。齿轮做完淬火之后加一道低温回火，把表面硬度提上去，同时保持芯部韧性。这个温度区间内的残余应力最小，齿面耐磨性能可以提升一个量级。”

周明远接过纸看了两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怎么没往热处理上想……光盯着编程和机械结构了。”

“因为你们还在单点思维。”

陈卫东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七个人。

“数控机床是一个系统。编程是皮，机械是骨，材料是血。三者互相咬合，缺一块都转不起来。”

“你们现在能把程序写通、结构吃透，很好。但材料学和工艺学这条腿还瘸着。回去补课。”

七个人没一个吱声。不是不服气——是真心没话说。

这种“提一个问题顺便把答案和方法论全给你”的本事，整个一机部找不出第二个。

陈卫东在三台机床之间走了一圈。nk-01和nk-03运转平稳，主轴转速均匀，切削液循环正常，伺服电机的响应没有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