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点了点头:“辛苦您了。”
“跟你爸客气什么。”陈建国仰脖子灌了一口酒,辣得龇牙,但眼角的笑纹挡都挡不住。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倒了两指宽。
“卫东,我跟你说——这可是咱老陈家的长孙。”
他特意加重了“长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号。
桌角,陈卫强埋头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孙。
他嚼了两下馒头,咽下去,心里算了一笔账。
大哥是长子,大嫂肚子里的是长孙。二哥考上了中专,以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
那他呢?
老三。
排行最末,成绩中等,没什么突出的本事,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大概就是——凑数的。
以前是凑数的老三,等大哥的孩子生下来,他就是凑数的小叔。
陈卫强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菜帮子,忽然觉得这顿饭他吃得最舒服的部分不是鸡汤,是花生米。
花生米不欺负人。不管你是长子还是老三,一颗花生米就是一颗花生米。
但他没抱怨,也没委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哥——陈卫东正给赵芸灵碗里添汤,手腕微偏,汤勺贴着碗沿走,一滴没洒。
大嫂接过碗时低声说了句“够了”,大哥就收了勺子。
陈卫强又看了看自己的爹妈。陈建国红光满面地跟张桂兰碰杯,张桂兰嗔了他一句“少喝点”,手底下却又给他夹了块鸡肉。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行吧。凑数就凑数。好歹凑的是这个数。
饭后,陈卫东帮着收了碗筷。
陈妈死活不让赵芸灵碰水,拉着她坐在堂屋说话,话题从怀孕的注意事项说到了小孩的衣服该用什么布料做,中间穿插了至少六个“我当年怀你大哥的时候”的故事。
赵芸灵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是她集中耐心时的小动作。
八点出头,陈卫东起身。
“妈,我们先回了。芸灵该休息了。”
陈妈嘴巴一瘪,千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变成了一句:“路上慢点。”
老两口送到胡同口。
伏尔加的车灯亮起来,在窄巷子里拉出两道光柱。陈建国和陈妈并肩站着,看轿车缓缓启动,拐过巷口,尾灯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陈妈转身往回走。
陈建国没动。他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老陈,回了。”陈妈回头喊。
“来了。”
部委筒子楼,二楼最里头那间。
陈卫东拧开暖水瓶,倒了半杯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麦乳精的铁罐,舀了一勺冲进去,用筷子搅匀。
赵芸灵从卫生间出来,接过杯子,坐在床沿上小口地喝。
陈卫东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图纸,是c620车床主轴改造的剖面图。铅笔线条细而密,标注的公差数据密密麻麻。
赵芸灵端着杯子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那张图。
“明天就开始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