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白光刺眼。
白素贞下意识眯起眼,等瞳孔适应那道光后,她看见的——
不是仓库。
是一座大殿。
青砖铺地,朱漆立柱,穹顶上绘着褪色的飞天壁画。殿中央供着一尊三丈高的金身佛像,但佛的脸不是慈悲的,是狰狞的,三只眼睛,六条手臂,每条手臂上都握着一件法器。
降魔杵。
金刚铃。
金钹。
白素贞认得这座殿。
一千年前,她来过。
那是她刚化形成人不久,被师父带着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那位“老朋友”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的。
青砖。
朱柱。
三眼六臂的佛像。
还有——
满殿的妖气。
“师妹。”
一个声音从佛像背后传来。
苍老的。
沙哑的。
像锈蚀了千年的刀。
白素贞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脚步声从佛像后传来。
很慢。
很重。
像每一步都踩在千年的尘埃上。
然后,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光头上没有戒疤,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光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陷,像两颗干瘪的果子被按进眼眶里。
但他知道她在哪里。
因为他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用妖气。
那妖气铺天盖地,比白素贞巅峰时期还要浓烈十倍。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康泰敢肆无忌惮地造假。
为什么王副部长三十年不倒。
为什么林建平会在最后一刻自首。
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是这样一尊——
妖佛。
“师妹。”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白素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人类的眼白和瞳孔。
是金色的。
没有瞳仁。
只有两团熔金般的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转。
“你……”她的声音很轻,“你是……”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记忆深处,像一根锈蚀的针,突然刺穿千年的迷雾。
她见过这张脸。
九百年前。
峨眉山,师父的座前。
那个永远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年轻人——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苍老,这样的狰狞,这样的……妖。
“师兄……”她喃喃。
老人点头。
“是我。”
白素贞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金钹法王的转世是谁。
想过那个九百年前欺师灭祖的叛徒长什么样。
想过有一天面对面时,她会愤怒,会质问,会替师父讨回公道。
但她没有想过——
站在她面前的,会是那个九百年前,唯一对她好过的师兄。
那个在她刚化形时,偷偷给她送山果的师兄。
那个在她被师父责罚时,替她跪了一夜的师兄。
那个在她离开峨眉山时,追出三十里,就为了把一枚护身符塞进她手里的师兄。
“师妹,外面人心险恶,你带着这个。”
“师兄,这是什么?”
“我……我自己做的,不灵验,但……但也许能保你平安。”
她一直留着那枚护身符。
直到雷峰塔倒。
直到修为尽失。
直到那枚护身符,和所有身外之物一起,消失在千年的烟尘里。
“师兄。”她说,“你还活着。”
老人摇头。
“我不算活着。”他说,“也不算死了。”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枯枝,皮肤下面几乎看不见血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节。
但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银蛇。
红宝石。
裂痕。
裂痕。
和她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样。
“师妹。”他说,“你戴的那枚,是师父的。”
他举起自己的手。
“我这枚,是我自己的。”
“九百年前,我亲手把自己的魂魄,分出一半,封进这枚戒指里。”
“另一半——”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白素贞看着那枚戒指。
红宝石深处,没有光。
只有永恒的黑暗。
但她能感觉到,那黑暗里有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恨。
是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佛像后面。
走了几步,停下。
“师妹,跟我来。”
白素贞犹豫了一秒。
但她还是跟上去了。
佛像后面,是一张矮几。
几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已经快要燃尽。
一卷经书,纸页发黄,边角磨损。
一枚玉佩,通体雪白,雕的是两条缠绕的蛇。
白素贞看着那枚玉佩。
她认得它。
那是师父的。
师父在世时,一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师父死后,这枚玉佩就失踪了。
她以为是被那个叛徒抢走了。
原来不是。
是被他——一直留着。
老人坐在矮几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枚玉佩。
“师妹。”他说,“你知道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白素贞没有说话。
她知道。
九百年前,金钹法王死于小青之手。
小青用尽修为,替她报了仇。
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