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
老人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师父不是被我杀的。”他说,“他是自己选择死的。”
白素贞的心脏猛地收紧。
“九百年前,师父已经活了两千年。”老人说,“他的修为早就够飞升了。但他不肯走。”
“为什么?”
“因为放不下你。”
白素贞怔住。
“你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师父每天对着那枚玉佩说:‘素贞啊,师父对不起你,不该让你下山。’”
“他说了一百年。”
“两百年。”
“三百年。”
“后来他不说了。”
“不是忘了。”
“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老人低下头。
“第四百年的那个晚上,他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孽徒,为师要走了。’”
“我问:‘师父去哪?’”
“他说:‘去一个不用再等的地方。’”
“我问:‘师父等谁?’”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房间里发现那枚戒指。”
“和这封信。”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很薄。
很旧。
边缘已经破碎。
他递给白素贞。
白素贞接过来。
纸上是师父的笔迹。
她认得这笔迹。
一笔一划,都像刻在她记忆深处。
“孽徒:为师走了。不要找,也不要问。素贞那孩子,性子倔,心里苦。她需要人陪。但那个人,不是为师。是你。九百年前,你犯的错,为师不怪你。因为你只是怕失去。怕失去她。怕失去我。怕失去这个家。现在为师走了,你可以放心了。放心地恨她。或者——放心地爱她。随你。为师在那边等着。等你想明白的那一天。——师父”
白素贞看着那封信。
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
“师父……是怎么死的?”
老人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泪光。
不是人类的泪。
是妖的泪。
浑浊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琥珀。
“他自己散的功。”他说,“把两千年的修为,全部散进这枚玉佩里。”
“他自己散的功。”他说,“把两千年的修为,全部散进这枚玉佩里。”
他举起那枚通体雪白的玉佩。
“他说,留着也没用。”
“不如留给……有缘人。”
白素贞看着那枚玉佩。
两千年的修为。
师父两千年的修为。
此刻就放在这张矮几上。
离她不到三尺。
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拿到。
只要她拿到,就能恢复修为。
就能打开那三枚戒指的封印。
就能救小青。
就能让师父的魂魄重见天日。
就能……
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师父留给她的。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
留给这个九百年来,一直活在悔恨里的、可怜的、可悲的、可恨的——
师兄。
老人看着她。
“师妹。”他说,“你比九百年前,更懂事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
老人把玉佩放回原处。
“这九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能帮我解开戒指封印的人。”
“我以为会是师父。”
“可师父死了。”
“我以为会是那个叛徒。”
“可他也死了。”
“我以为会是法海。”
“可他只是凡人。”
他抬起头。
看着白素贞。
“直到三天前,我看见你做空康泰的新闻。”
“看见你账户里那八千万美元。”
“看见你把这八千万,全部押在一家注定要崩盘的公司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九百年来从未见过的——
骄傲。
“师妹。”他说,“你终于长大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闭着眼的银蛇。
红宝石深处,那盏灯——
又亮了。
又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温暖。
亮得像九百年前,师父在峨眉山顶,给她点燃的那盏长明灯。
“素贞,这盏灯给你。”
“师父,为什么?”
“因为你怕黑。”
“我不怕。”
“你不怕黑,你怕一个人。”
白素贞闭上眼睛。
她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等了四百年,都不肯飞升了。
不是放不下她。
是放不下他们两个。
放不下这两个徒弟。
一个亲手杀了另一个,却被另一个原谅。
一个被杀了九百年,却一直在等另一个来认错。
等了一千年。
等得灯都快要灭了。
等得眼泪都流干了。
等得——
终于等到了。
白素贞睁开眼睛。
她看着面前那个苍老的、丑陋的、满身妖气的师兄。
然后她做了一个九百年来,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跪下了。
跪在那张矮几前。
跪在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前。
跪在那枚通体雪白的玉佩前。
跪在师父两千年的修为面前。
“师父。”她轻声说,“弟子白素贞,回来了。”
老人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两行。
浑浊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琥珀。
他伸出手。
干枯的、像枯枝一样的手。
轻轻放在她头顶。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相聚,只是另一场告别的开始。
(第八十三章,完)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