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知道答案。

九百年前，这个男人用金钵收了她，把她压在雷峰塔下。九百年后，同一个男人的转世，却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护她，一次次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他是敌是友？

他是佛是魔？

他会怎么回答？

法海跪在那里，低着头。

许久。

他抬起头，看着石椅上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祖师，”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弟子修行九百年，只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斩妖容易，斩自己的心难。”

老者的眼睛微微眯起。

法海继续说：“弟子前世收她入塔，是因为恨。这一世护她出塔，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弟子终于明白，弟子恨的不是妖。弟子恨的，是自己成不了她心里的那个人。”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白素贞猛地抬起头。

长发散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的鳞片正在蔓延，几乎遮住了半边面颊。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法海。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九百年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九百年。

老者看着他们。

金色的火焰在瞳孔里跳动。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慈悲的佛像，而是某种复杂的、带着倦意的、看透一切的了然。

“法海，”他说，“你果然还是那个痴儿。”

他站起身。

金色袈裟拖在地上，每一步踏出，地上都会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他走到白素贞面前。

低头看着她。

“白素贞，你恨本座吗？”

白素贞抬起头，与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对视。

“恨什么？”

“恨本座设了这个局。”老者说，“康泰的假试剂，林建平的自首，你账户的两千四百万亏损，甚至你手上那些压不住的白鳞——都是本座的意思。”

白素贞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者继续说：“本座等了你一千年，就为了看看，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结果呢？”白素贞问。

老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亲手解开了她手上的锁链。

“结果本座看见的，是一个不靠修为、不靠法术、只靠一颗心的女人，硬生生闯进了本座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直起身。

“白素贞，你通过了。”

“白素贞，你通过了。”

白素贞愣住了。

法海也愣住了。

老者看着他们，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人类的表情——

疲惫。

“本座不是什么金钹法王。”他说，“本座是镇妖司第一代统领，法海的祖师，佛祖亲封的光明大鹏尊王。”

“八百年前，本座就已经飞升了。”

“但本座留了一缕神识在人间，等一个人。”

他看着白素贞。

“等一个能让法海那痴儿，真正斩断执念的人。”

白素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者转过身，走回石椅。

他的身影在变淡。

“本座的时间到了。”他说，“法海，白素贞，本座送你们两句话。”

“第一句，康泰的真相，在本座身后的第三个冰柜里。那是金鹏一族欠人间的债，你们拿去还了吧。”

“第二句……”

他顿了顿。

看着法海。

“她手上的鳞，只有你的血能压住。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刚落，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有那件金色袈裟，缓缓飘落，盖在石椅上。

密室里重归寂静。

白素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白鳞正在疯狂蔓延，已经爬到了小臂。

法海走过来。

他蹲下，看着她。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涂在她的手背上。

血落之处，白鳞停止了蔓延。

白素贞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想说什么。

但法海先开了口。

“硬盘呢？”

白素贞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块已经停止震动的硬盘。

法海接过来，看了看。

“二十四小时。”他说，“够用了。”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走吧。”

白素贞看着那只手。

九百年了。

第一次，她握住了它。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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