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股价:六十美元一毛。
实时浮亏:负八百五十万美元。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她看着那行鲜红的“负八百五十万”。
像看着一千年前,雷峰塔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那时她没有回头。
现在她也没有。
凌晨四点。
窗外起了雾。纽约冬天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牛奶,把整座城市炖成模糊的轮廓。
她的账户浮亏已经突破一千万。
康泰生物的盘前价格还在涨。六十块二,六十块两毛五,六十块三。
没有利好消息。没有新增订单。没有王副部长的站台。
只是单纯的、失去理性的、自我催眠式的——狂热。
买盘如山。卖盘如蚁。她砸进去的八千万,像一滴墨落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红绿交错的数字,像千年前坐在峨眉山崖边看云海翻涌。
那时她看得懂云。现在她看不懂股价了。
但她看得懂恐惧。
那些疯狂买入的人,不是贪婪。是恐惧。恐惧错过最后一班船。恐惧被留在岸上。恐惧自己这一生,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懂那种恐惧。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直到她遇见许仙。直到她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赚钱更重要。
比如,不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
是法海。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你在做什么?”
“做空康泰。”
“多少?”
“五百万股。均价五十八块四。”
电话那头沉默。
法海在计算。
“你把自己全部的流动资金都押进去了。”
“是。”
“你有多少把握?”
白素贞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你知道病毒现在传到哪里了吗?”她问。
法海沉默。
“疾控中心昨天确认了第四十三例。纽约十七例,加州十二例,德州八例,其他州六例。”
“官方通报是几例?”
“十七例。‘输入性病例,均在可控范围内’。”
白素贞没有说话。
“康泰的试剂,”法海说,“对这四十三例,漏检了多少?”
“四十一例。漏检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
“四十一例。漏检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
法海没有再问。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许宣昨晚遇到的那个人——”
“我知道。”白素贞打断他。
“他——”
“他留了一枚戒指。”白素贞说,“和我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法海沉默。
“他去找你了吗?”白素贞问。
“没有。”法海说,“但他来过我家门口。”
“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白素贞没有说话。
十一点四十分。那是许宣在公寓门口遇到他的时间。他从曼哈顿走到布鲁克林,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不是人类的速度。
“他留了什么?”白素贞问。
法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一封信。”
“给你的?”
“给我父亲的。”
白素贞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父亲已经——”
“死了三十年。”法海说,“但他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给自己写一封信。”
“写给三十年前,那个在雷峰塔地宫拍视频的年轻人。”
白素贞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那封信写的是什么了。不是忏悔。不是解释。
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十年。”
“我来晚了。”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纽约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闭着眼的银蛇。红宝石深处,那道泪痕一样的银线比昨晚更亮了。
像在等待黎明。
也像在等待——
一个她从未敢问出口的答案。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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