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盯着那行字。
阴性。
一个从疫区返回、病毒载量极高、已经出现典型症状的患者——
入境时通过了体温检测。
也通过了康泰试剂的检测。
他此刻正在纽约某处,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乘坐地铁,去超市购物,和成千上万的纽约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而她账户里那1900万美元的浮亏,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法海。
他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像在风沙里站了一夜。
“王组长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司法部正式立案调查‘法海涉嫌伪造举报、包庇嫌疑人’一案。”
白素贞的心脏猛地收紧。
“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法海说,“但调查组需要证据。”
“你有证据吗?”
法海沉默。
“没有。”他说,“系统日志被清空了。监控录像显示,昨晚8点到12点之间,我办公室的门禁卡被刷过三次。”
“谁刷的?”
“不知道。”法海说,“画面里那个人低着头,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大衣。”
白素贞的指尖开始发凉。
“你昨晚8点到12点在哪里?”
“在家。”法海说,“我一个人。”
没有人能证明。
也没有人能证伪。
也没有人能证伪。
“法海。”白素贞说,“这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
“你只是被牵连。”
“我知道。”
“你应该……”
“白素贞。”法海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话电流声淹没。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比做空康泰更危险。”
白素贞没有否认。
“让我帮你。”法海说。
她沉默。
“不是以监管官员的身份。”法海说,“以……”
他顿住。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以那个在雷峰塔地宫刻字的人的身份。”
白素贞握着手机。
她想起那枚刻着裂钹的玉牌。
想起那串刻着一百零八个“悔”字的佛珠。
想起电话里那个苍老的江浙口音说:
“他说,你一定会问他——他父亲前世是谁。”
她没有问。
此刻她依然没有问。
“法海。”她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有话问你。”
“好。”
通话结束。
下午两点。
白素贞收到第三封追加保证金通知。
保证金缺口:$7,800,000
强制平仓倒计时:3小时
她没有补钱。
她的账户里还有三千万,但那些钱已经全部锁在医用防护物资的远期合约里,无法动用。
她也没有平仓止损。
她只是坐在屏幕前,看着那条还在缓慢爬升的股价曲线。
55。80美元。
55。90美元。
56。10美元。
每一分钱的上涨,都意味着她的账户在流血。
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王副部长上台致辞。
等康泰ceo签署那份5亿欧元的出口协议。
等康泰ceo签署那份5亿欧元的出口协议。
等那些被腐烂的蜜蒙住双眼的人,在掌声中忘记——
病毒不会因为检测不出来就停止sharen。
它只会死得更安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青。
“姐!我刚黑进康泰的内部服务器——”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白素贞没有说话。
“过去七天,康泰高管集体减持。”
“董事长减持2。3%,副董事长1。7%,第三大股东4。1%,首席科学家——全部清仓。”
“合计套现5。8亿美元。”
“但是他们对外发布的公告呢?”小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只披露了董事长减持0。1%!”
白素贞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
从她闻到那股腐烂的蜜开始,她就知道。
康泰的试剂是假的。
康泰的订单是催命的符咒。
康泰的高管正在趁股价最高点,抛空自己公司的股票。
他们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不在乎。
因为他们有钱。
因为他们有王副部长。
因为他们站在山顶上,而山脚下是成千上万等着检测试剂的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不知道,他们排队购买的“救命稻草”,只是一张废纸。
白素贞睁开眼睛。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上涨的股价曲线。
56。30美元。
56。40美元。
56。50美元。
然后,她关掉了交易软件。
不是平仓。
是眼不见为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曼哈顿的午后,阳光灿烂,行人如织。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三万里外成形,正朝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加速奔来。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她只是一个失去修为的蛇妖。
一个账户浮亏两千万、濒临爆仓的赌徒。
一个被媒体称为“华尔街女巫”的异类。
她说的“真相”,在人们耳朵里,不过是又一个妖怪的呓语。
手机屏幕亮起。
是许宣。
“白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刚收到疾控中心发来的最新数据。”
“白小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刚收到疾控中心发来的最新数据。”
“什么数据?”
“纽约。”
他顿了顿。
“已经有17例了。”
白素贞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17例,全部是第三代变异株。”许宣说,“17个人,入境时全部通过了康泰试剂的检测。”
“他们现在在哪?”
许宣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疾控中心只拿到咽拭子样本,没有追踪到人。”
“为什么?”
“因为康泰试剂‘阴性’的人,不需要隔离。”
白素贞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从曼谷飞回纽约的男人。
想起他乘坐的地铁,逛过的超市,呼吸过的空气。
想起他此刻也许正在某个街角,和陌生人擦肩而过。
那个陌生人,明天也会坐上地铁。
后天也会去超市。
大后天也会出现在疾控中心的检测名单上。
然后名单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直到这座不夜城,也像一千年前的杭州那样——
家家闭户,户户焚香。
她没有修为。
她招不来雨,也驱不了疫。
她只是一个账户浮亏两千万的蛇妖。
她站在曼哈顿的阳光下,闻着那股越来越近的腐烂的蜜。
窗外,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正在奔走欢呼。
康泰生物股价突破57美元。
又有人一夜暴富。
又有人倾家荡产。
白素贞转过身,背对那片灿烂的阳光。
她看着交易屏幕上那条还在上涨的曲线。
56。80美元。
56。90美元。
57。00美元。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系统。
不是怨魂。
是她自己——失去修为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对那个沉默千年的古老本能说话:
“你闻到了吗?”
“它来了。”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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