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那两个字像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顺着手机屏幕攀上白素贞的指尖。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也没有删除。
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埋葬一个不想再见的故人。
窗外那场雷雨已经停了。
纽约的冬夜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时间——雨刚走,风就来。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哈德逊河的水腥味,吹得她手背上的鳞片隐隐刺痛。
她低头看着那些鳞片。
三天前还只蔓延到小臂中段,现在已逼近肘部。
妖化进度:19。7%
系统很久没有更新这个数字了。
不是因为它消失了——失去修为后,系统依然顽固地存在于她意识深处,像一个无法卸载的旧软件。
它只是沉默。
像在等待某个时机,再次开口。
白素贞将袖口拉下来,遮住那片越来越难以隐藏的白鳞。
她不需要系统提醒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不是股价爆仓的时间。
是她还能以“人”的身份站在这里的时间。
凌晨三点。
白素贞没有睡。
她坐在交易室的屏幕前,面前是康泰生物的k线图。
收盘价:53。80美元。
成交额:过去24小时36亿美元,是正常交易日的四倍。
买盘如山,卖盘如蚁。
无数散户正疯狂涌入,生怕错过这支“抗疫明星股”最后的登船机会。
而她账户里的空头头寸,浮亏已经突破1500万美元。
追加保证金通知:倒计时9小时。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红绿交错的数字,像千年前坐在峨眉山崖边,看云海翻涌。
那时她看得懂云的走势——哪一片会化作雨,哪一片会散成雾,哪一片会在阳光下变成金色的霞。
现在她看不懂股价了。
但她看得懂别的东西。
那股从东南亚飘来的“病气”,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全球蔓延。
今晚,它已经抵达东京、首尔、洛杉矶。
明晚,它会抵达纽约。
后晚……
白素贞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系统告诉她病毒的轨迹。
她能闻到。
像腐烂的蜜。
越来越近了。
凌晨四点。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交易软件的爆仓警告。
是许宣。
通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那头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许宣压得极低的呼吸。
通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那头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许宣压得极低的呼吸。
“你没睡。”他说。
“你也没睡。”
“实验室这边在做紧急测序。”许宣的声音很疲惫,但那种疲惫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是兴奋,是恐惧,“疾控中心送来了第二十三批样本。”
“结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病毒又变异了。”
白素贞握紧手机。
“漏检率呢?”
“康泰的试剂……”许宣顿了顿,“我们刚做完盲测。第一代病毒样本,灵敏度97%。第二代变异株,82%。第三代——”
他停住。
“第三代多少?”
“51%。”许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过了七十二小时,漏检率从92%降到51%——不,这不是‘漏检’,这是‘根本检测不出来’。”
白素贞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
纽约的黎明来得很快,从深蓝到灰白,不过二十分钟。
“白小姐。”许宣说,“康泰明天还要宣布新一轮国际订单。”
“我知道。”
“他们的股价还会涨。”
“我知道。”
“你的空头头寸……”
“我知道。”
许宣没有再说话。
电话那头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心脏起搏器的脉冲。
很久很久。
然后许宣说:
“如果他们找我们采购原料呢?”
白素贞的手指停在半空。
“康泰的供应链团队,三天前联系过许氏。”许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商业报告,“他们需要一批高纯度的重组蛋白,作为检测试剂的生物原料。订单总额2000万美元,预付30%。”
他顿了顿。
“财务总监说,这笔订单能让公司扭亏为盈。”
白素贞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云层很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像碎金。
“你怎么回他的?”她问。
“我说,等白小姐决定。”
白素贞闭上眼睛。
她想起七天前,许宣从长白山归来时,鬓角那撮一夜急白的头发。
他跪在白猿面前,说“只要她活着”。
他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现在他在等她决定——是接这笔能救活公司的订单,还是拒绝这笔可能助纣为虐的订单。
“许宣。”她说。
“嗯。”
“那个订单,不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更长的沉默。
只有更长的沉默。
然后许宣说:
“好。”
白素贞睁开眼睛。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
会争执,会愤怒,会说“你又要凭直觉做决定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说:“好。”
像一千年前,她在保和堂柜台后写药方,他在旁边研墨。
她写一味,他研一寸。
她不解释为什么开这味药,他从不问。
只是研墨。
“许宣。”她说。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许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上一次做空金钹的时候,全世界都说你疯了。”
他顿了顿。
“后来那些骂你疯的人,赔光了棺材本。”
白素贞没有说话。
“你上上次做空康泰的时候,许氏的财务总监说要报警抓你。”
他又顿了顿。
“后来康泰停牌了。他跑来跟你道歉。”
白素贞依然没有说话。
“所以我学乖了。”许宣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的笑意,“你看空的公司,我就跟着看空。你不接的订单,我就跟着不接。”
“你不需要告诉我为什么。”
“我只需要相信你。”
白素贞握着手机。
窗外那缕阳光穿过云隙,落在她手背上。
白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珠母般的微光。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另一个黎明。
许仙推开保和堂的门,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新鲜草药,晨露还挂在叶尖。
他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问:
“娘子,今天怎么起这样早?”
她说:“睡不着。”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草药放进药臼,开始研捣。
一下,一下。
像现在。
“许宣。”她说。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许宣轻轻笑了一声。
“谢什么。”
“谢什么。”
他挂断电话。
白素贞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上午九点。
康泰生物的股价开盘即跳涨。
55。20美元,涨幅2。6%。
新闻推送接踵而至:
独家康泰生物与欧盟达成紧急采购协议,首批订单价值2。3亿欧元
快讯世卫组织将康泰试剂列入紧急使用清单
深度这家中国公司,如何成为全球抗疫的“隐形冠军”?
白素贞的账户浮亏:1900万美元。
追加保证金倒计时:6小时。
她没有看那些数字。
她正盯着另一份文件——昨晚许宣发来的病毒测序报告。
样本编号:ny-20261114-023
采样地点:纽约肯尼迪机场,国际到达厅
患者信息:男性,54岁,3天前从曼谷返回纽约
临床症状:发热、干咳、淋巴细胞减少
病毒载量:高
测序结果:第三代变异株,与东南亚流行毒株同源性99。7%
备注:该患者入境时无任何症状,机场体温检测正常。康泰试剂检测结果——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