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老祖盯着那道把整座城的黑暗都披在身上的白色身影。
活了千年的躯壳,又一次,由内而外地泛起了寒意。
那寒意来得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从皮肤上爬进来,从血脉的最深处自己生长出来。
如同一根冰冷的藤蔓,沿着他每一根早已枯朽却依旧强韧的血管,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爬,缠住他的心脏,缠住他的咽喉,缠住他那张已经数百年不曾改变过表情的脸。
上一次有过这份感觉,那还要追溯到,他遥遥在魔界看过那位三代血祖一眼的时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段记忆几乎已经被千年的尘埃掩埋,久到他自己都快要以为那只是年轻时一场过分逼真的噩梦。
可此刻,那段记忆却毫无征兆地从尘埃底下浮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同样是仰望,同样是那份被某个远超自己理解的存在俯视着的、渺小到尘埃里的窒息感。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恐惧。
他终于读懂了那份从一开始就缠着自己的危机感。
从这个白发女孩踏入银脉城的那一刻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血脉里。
他以为那只是大战将至的紧张,以为那只是面对未知变数时的谨慎。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对方不过是个肉身气息薄得随时会散的十二代,根本不配让他这等存在心生忌惮。
直觉没有出错。
直觉一直在尖叫,只是他不肯信。
恐惧。
可现在,他信了。
他害怕了。
恐惧,这种他逼着别人承载了千年的东西,终于第一次,淌进了他自己的血里。
它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熟悉是因为他亲手把它种进过无数人的眼睛里,看着它在那些人的瞳孔中绽放、扭曲、崩溃。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种东西也会反过来,从他自己的眼睛里,长出来。
“……怪物。”
老祖嘶吼出声。那声嘶吼里,已经不剩多少血族帝王该有的威严,反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虚张声势地咆哮。
掌心那枚足以贯穿半个国度的暗金圆盘,黑红之光骤然炸开。
他不再瞄准勇者,不再吝惜任何代价。
第五代帝王级的血脉尽数倾泻而出,足足积攒了整整一千年的底蕴,是他凌驾于无数同族之上的根本。
此刻,他像一个把全部身家都推上赌桌的疯子,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切灌注进了掌心的圆盘里。
圆盘膨胀、扭曲、撕裂着虚空,化作一轮坠落的暗金之日,带着抹去半个索利图德的恐怖威能,直直地、贪婪地朝着索菲砸落而下。
那是足以载入血族史册的杀招。
黑红的光焰在它表面翻滚,每一道焰纹里都缠绕着千年来被这法阵吞噬的亡魂。
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点燃,永夜的天幕被烧出一片刺目的赤红。
天穹被这一击照得通红。
血色圆环在它面前都黯淡了。
那三只伴随着法阵诞生,见证过神明陨落的古老之眼,那环绕着整座城的恐怖法阵,在这轮暗金之日的光芒下,竟显得像是几点微不足道的余烬。
废墟里的人类发不出声音,只能仰着头,看着那颗足以终结一切的暗金之日越压越低,越压越大,把整片天空都吞了进去。
热浪提前抵达了地面,烤得他们脸颊生疼,烤得幸存者们眼里只剩下绝望红光。有人想哭,却发现眼泪在落下之前就被蒸干了。
有人想跑,却发现双腿早已软得迈不开步子。他们能做的,只有仰头,只有等待,只有眼睁睁看着那轮死亡,缓缓地,压下来。
而索菲只是抬起了头。
黑夜化成的长袍在无风里轻轻翻卷,猩红的双翼半张。
她的姿态从容得慵懒,仿佛头顶压下来的不是一轮足以毁灭半个国度的暗金之日,而只是一片飘得稍低了些的、碍眼的云。
她伸出手,向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比了个耶的手势——大约是“两个蛋糕,不还价”的意思。
“为我铸剑。”
轻飘飘的四个字。说得那样随意,那样漫不经心。
虚空裂开。
出现的瞬间,整片天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光线在裂缝边缘扭曲、折射,露出后面那一片深邃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缀满星辰的虚无。
一柄剑,从那道裂缝里探了出来。
它出现得很慢,因为它实在太大了。
剑尖刺破虚空时,整片天空都为之颤动。
那是自天穹深处传来的、低沉而绵长的震鸣,仿佛连这个世界本身都在为这柄剑的降临而呻吟。
那是自天穹深处传来的、低沉而绵长的震鸣,仿佛连这个世界本身都在为这柄剑的降临而呻吟。
星辰随着剑身的探出而一颗颗亮起,又一颗颗熄灭,在剑刃两侧拖出长长的、流淌的光痕。
当它被抽出的那一刻,废墟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把点缀着漫天星辰的蓝色巨剑。
剑柄雕着新月图腾,那图腾在幽蓝的剑身映衬下泛着柔和而神圣的光;剑刃上环绕着银河崩灭的异象,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刃面上诞生、燃烧、坍缩、寂灭,循环不息,像是有人把整整一段宇宙的生与死,都封印进了这一柄剑里。
它比索菲的身体大了数十倍,比血族老祖砸落的暗金之日还要宏伟。
那庞大的剑身横亘在永夜的天幕之上,连那轮坠落的暗金之日,在它面前都显得像是个仓促拼凑出来的、可笑的赝品。
那根本不是人类使用的武器。
那是如同一段被强行截下、悬在永夜之上的星河。
名为君王之剑的大剑。
索菲纤细的手指扣住那远超她身量的剑柄。
她的手指那样细,那样白,握在那柄足以撼动天地的巨剑上,本该显得滑稽而无力。
可不知为何,当那五根纤细的手指扣紧剑柄的刹那,所有人都生出了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感觉——这柄剑,本就该握在她的手里。
她没有挥砍的架势,没有蓄力的征兆。
她只是抬眼,望着那颗坠落的暗金之日,望着日盘后面那个第一次正眼看她的、活过千年的血族老祖。
平平无奇。
英雄登场(已逆转)lv。max:当您在[强者动摇][秩序崩坏][敌方确信灾厄降临]的场景中公开现身时,您的下一次攻击将获得[恐惧][见证][恶名][绝望规模]加成。敌人越相信“您将带来不可阻挡的灾难”,敌方阵营越绝望,技能威力越高。若敌方仍坚信自己能够取胜,或认为您只是虚张声势,则加成大幅降低。
绝望,开始蔓延。
它先是从老祖的眼睛里渗出,然后顺着血色圆环,一层一层地向下传递。
被血族威严支配的血族仍然拥有着清醒的神智,他们同样身不由己,他们被迫站在这座以无数生灵为薪的祭坛之上,亲手维系着这场杀戮,他们同样因自己的行径感到绝望。
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醒地预见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
啊,如此甜美的绝望。
那是足以让任何品鉴者沉醉的、最上等的恐惧。
那份恐惧从千百双血族的眼睛里同时涌出,汇成洪流,尽数被那柄君王之剑贪婪地吸纳了进去。
君王之剑开始发光。
血族们心中摇曳的那句“我们完了”,被具象成了刃上的辉芒。
剑上的光芒愈发明亮。
光芒自剑身内部、从那一段封印着的星河深处亮起。它越来越盛,越来越炽,像是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属于审判的朝阳。
这片天空下数千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恐惧,全都顺着剑脊汇向剑锋,汇聚成灿烂星河。
人类的恐惧,血族的恐惧,胜者的恐惧,败者的恐惧……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不分彼此,全都化作了这一剑的养料,化作了刃尖那点即将倾泻而下的、灿烂到极盛的光。
索菲落剑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纯粹地出了一剑。
那一剑简单得朴素,没有半分多余的雕琢,就像是宇宙最初的法则本身——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它只是落下,于是一切便都有了结果。
没有巨响。
没有baozha。
只有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颗本该抹去半个索利图德的暗金之日,在君王之剑的锋刃触及它的刹那,像一层薄薄的冰,被自上而下地剖开了。
那一剖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阻滞。
仿佛那轮凝聚了血族帝王千年底蕴的暗金之日,在君王之剑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质量,不存在任何威能,只是一块挡在路上的、脆弱的小小白煮蛋。
黑红之光从剖面里溃散出来,却已经掀不起任何威能。
它本是足以让一国之民闻风丧胆的灾厄。
可在这柄剑的面前,这种威能没有了意义。它溃散得那样彻底,那样安静。
一场盛大的烟火在绽放之前就被人轻轻掐灭了引线。
剑锋没有停。
首先是血色圆环最上层悬浮的七代大公。
威压所过之处,最先崩解的是离得最近的那几名大公。
他们来不及尖叫。
古老的血脉、千年的躯壳、刻在骨髓里的支配秩序,在那道剑芒面前,化作片片血雾。
那些曾经俯瞰众生、不可一世的存在,此刻连一句遗都来不及留下,便如同被烈日蒸发的晨露,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血雾还没落地,就被剑风搅成了更细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