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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银脉城会战(7)

“一!”

血族老祖的倒数声进入尾声,他皱起了眉。

从刚才开始,所有的轨迹都在偏离。

为什么魔女会逃跑?为什么勇者不去追?

这个白发低阶血裔到底是何人?她是怎么挡下自己血族大阵的攻击的?

一种危机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活了这么多年,对于自己的直觉非常信任。

不管了。

只能先把勇者杀了。

至于魔女……

再苦一苦索利图德的人吧,骂名由青岚王来背。

他伸出双臂,对着凯拉尔撑起的银白屏障。

勇者的日光与月之囚笼的月光叠在一起,相互交错,把废墟间那些哭喊、颤抖、已经不知道该向谁祈祷的人类护在手心。

金色锁链还在凯拉尔的肩背、手腕和脚踝深处勒紧,伴随着身后每一声对于勇者的呼唤,凯拉尔的力量仍在提升。

身体的本能躁动不安。

要消灭魔女。

要消灭魔女。

要消灭魔女。

凯拉尔深吸一口气,摒弃杂音。

她的时间不多了。

锁链每收紧一寸,她属于“凯拉尔”的部分就少一寸。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此刻,下一次呼吸之后,站在这里的会是一柄出鞘、再也认不出朋友的剑。

所以她更应该动。

趁现在还来得及,趁她还能分辨敌我,把力量砸向魔女,完成所有人期待她完成的事——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聪明的。

但是。

因为索菲说,为了我。

就那么一句话。在所有人都喊着“勇者”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喊。那个人只是回过头,红着眼睛,对她说了那么一句。

所以凯拉尔站在那里。

没有进攻,没有追击,把全部的力量都拧成一面盾,护着身后那些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

血色圆环在天穹上缓缓转动,三重古老阵纹像三只睁开的眼睛,俯瞰整座银脉城。

七代大公悬在最上层,八代公爵压住阵眼,九代与十代的血族维系着血雾底基,更低代的血族驱赶平民,逼迫恐惧和求救声不断注入大阵。

青岚王的投影在血光中闪烁。

王都那边,宫廷法师团的魔力还在被抽干,许愿术烧尽后残留的反噬勒进他们枯瘦的手指与眼眶。

有人咬碎了牙,有人的白发一缕缕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可他们仍然不敢停。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推到了最后。

血族老祖将双手对准了屏障中间的凯拉尔。

与之前那为了消灭魔女而准备的歼灭模式不同,这一击将是穿透模式。

这一击,莫说这里的人或者护罩了。

半个索利图德都会因此消失。

暗金色圆盘在他的掌心中成形。

圆盘中央的黑红之光收缩成一点。

只要落下。

只要这一击落下。

血族们将再度摆脱勇者的困扰,正如他们对上一任勇者做的那样。

真是一幕让人赏心悦目的悲剧。

然而,他的手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犹豫了。

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白发的少女摘下面具。

她的存在感变得很强,伴随着潜行+50%存在感能力的发动,本来就站在显眼开阔场地的索菲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人皮面具薄如蝉翼,从她指尖垂落,被血风卷起,轻轻飘向焦黑的地面。

那张原本被皮套遮掩的脸暴露在永夜与血光之下,她原地旋转,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脸。

银白色长发在狂风里散开,红色眼眸抬起,瞳孔深处没有高光,只有讥讽。

美丽。

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住了每个人的下颌,让他们把脸转过来。

正在维持术式的宫廷法师手指一颤。

王都大殿里,首席法师本该继续吟诵旧誓,舌尖却卡在一个古老音节上。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白发少女。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的眼睛移不开。

银脉城废墟中,抱着孩子的母亲忘了哭。受了伤的父亲忘了疼。

刚刚还在高呼勇者大人的市民张着嘴。

神明。

唯有掌管美丽的神明,这是不可亵渎的天物。

人类的恐惧原本该流向勇者,流向魔女,流向死亡,最后被血族牵引成大阵的燃料。

可现在,那些恐惧断流了。

所有人类都呆呆地看着索菲。

太美了。

美到不合时宜。

美到连死亡这件事,都像是变得需要排队等候的无关事项。

若是能听上她说出一句话,对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纵使死在这里也值得啊。

一个小孩怔怔伸出手,想去碰那道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白色身影。

他母亲本能地想把他的手压回去,可自己的手也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

不远处,一个断了腿的铁匠不动了。

他张着干裂的嘴,连身上的痛都忘了喊。架着他的两个人也停下脚步,三双眼睛一齐转向同一个方向。

原本蜷在最角落等死的乞丐,慢慢站直了身体。他这辈子从没站得这么直过。

角落里,一个早已哭哑了嗓子的小女孩抽噎了一半,安静下来。

她睁大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不再恐惧害怕。

那些被血族驱赶、像牲口一样挤作一团的人群,也不再推搡哭喊了。

一片死寂。

数千人,连同他们的恐惧、伤口和将死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全都朝着那个白发少女望了过去。

青岚王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要看她!”他咬破舌尖,厉声道。

可命令晚了。

黑曜石大殿的深处,宫廷法师团围成一个巨大的法环。

仪式开始还不到一刻钟。

对这些法师而,这一刻钟比过去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漫长。

许愿术的反噬实在不好受。

但他们不敢停。

青岚王下了死令。

在弑神之阵落下之前,魔力一刻也不能断。所以他们低着头,闭着眼,把全部心神都拧进那一连串古老的音节里。

在弑神之阵落下之前,魔力一刻也不能断。所以他们低着头,闭着眼,把全部心神都拧进那一连串古老的音节里。

不去想代价,不去想痛,不去想这魔力究竟流向了何处、又会埋葬谁。

殿中央悬着一面流转的法阵投影,透过那层光膜,能模模糊糊望见千里之外的银脉城。青岚王正是依靠着这样的力量将自己投影前往银脉城。

法师们没有多看,看了只会乱了节奏。

他们只是吟诵,吟诵,一味输出着魔力。

直到那张脸,出现在了投影里。

没有人说得清是谁先抬的头。

也许是某个法师吟到一半,余光不经意扫过光膜;也许是那道美丽本身穿透了千里的距离,强行掰过了他们的视线。总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个法环里此起彼伏的吟诵声,齐齐地顿了一下。

首席法师的舌尖卡住了。

这串旧誓他吟了几十年,闭着眼也不会错。可此刻,他卡在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上,怎么也接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白发少女。

隔着光膜,隔着千里,隔着一整面投影法阵的扭曲。

他这双见惯了王室珍宝与术法的老眼,第一次,移不开了。

“继续……”他想说“继续吟诵”,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很难开口了。

他左边的法师停了。

右边的也停了。

吟唱声从法环各处零零落落地熄下去。

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剩一截空气;有人的手指悬在术式节点上,迟迟落不下去。

还有一个最年轻的法师,眼眶慢慢红了,泪水一滴滴砸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供给大阵的魔力,本是冷静、稳定、严丝合缝的洪流。

此刻,那道洪流乱了。

投影法阵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膜上爬满细密的裂纹。从王都奔向银脉城的魔力,时强时弱,时断时续。

“你们在做什么!”

殿中监仪的内侍厉声呵斥,“陛下有令,魔力不可断!全部给我接上!”

他催促了两声,旋即疑惑地把目光移向法师们所看向的方向。

下一刻,他也听不见了。

整座大殿,几十名法师,在那一刻全都失了魂似的,仰着头,望着光膜里那个遥远的、披散着银发的白色身影。

一个老法师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那同一面投影里,每个人看见的她,都长着不一样的模样。

有人看见了年少时擦肩而过的姑娘,有人看见了穷其一生钻研、却始终无法企及的、关于美的答案,有人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成了多余。

而这一切,此刻都隔着千里,借着投影法术,回望着他们。

大殿中,魔力乱成了一团。

千里之外,那座以人类誓约与恐惧为薪的弑神之阵,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阵里来自人类恐惧的那一部分燃料,像被谁用手指搅乱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不受控制的涟漪。

血族老祖的眉头终于皱紧。

“魅惑?”

不,不对。

血族的魅惑是把意志扭向欲望,把猎物变成猎物自己愿意走进獠牙下的形状。

可这个白发少女的魅力不是诱捕。

她只是单纯的漂亮。

可漂亮的太过头了,在欲望涌起的一瞬间,便会因为自惭形秽而飘散。

这个女孩,很神圣。

她就像是一面镜子,所有人在看她的那一刻,就映照出了各式各样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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