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族老祖的倒数声进入尾声,他皱起了眉。
从刚才开始,所有的轨迹都在偏离。
为什么魔女会逃跑?为什么勇者不去追?
这个白发低阶血裔到底是何人?她是怎么挡下自己血族大阵的攻击的?
一种危机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活了这么多年,对于自己的直觉非常信任。
不管了。
只能先把勇者杀了。
至于魔女……
再苦一苦索利图德的人吧,骂名由青岚王来背。
他伸出双臂,对着凯拉尔撑起的银白屏障。
勇者的日光与月之囚笼的月光叠在一起,相互交错,把废墟间那些哭喊、颤抖、已经不知道该向谁祈祷的人类护在手心。
金色锁链还在凯拉尔的肩背、手腕和脚踝深处勒紧,伴随着身后每一声对于勇者的呼唤,凯拉尔的力量仍在提升。
身体的本能躁动不安。
要消灭魔女。
要消灭魔女。
要消灭魔女。
凯拉尔深吸一口气,摒弃杂音。
她的时间不多了。
锁链每收紧一寸,她属于“凯拉尔”的部分就少一寸。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此刻,下一次呼吸之后,站在这里的会是一柄出鞘、再也认不出朋友的剑。
所以她更应该动。
趁现在还来得及,趁她还能分辨敌我,把力量砸向魔女,完成所有人期待她完成的事——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聪明的。
但是。
因为索菲说,为了我。
就那么一句话。在所有人都喊着“勇者”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喊。那个人只是回过头,红着眼睛,对她说了那么一句。
所以凯拉尔站在那里。
没有进攻,没有追击,把全部的力量都拧成一面盾,护着身后那些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
血色圆环在天穹上缓缓转动,三重古老阵纹像三只睁开的眼睛,俯瞰整座银脉城。
七代大公悬在最上层,八代公爵压住阵眼,九代与十代的血族维系着血雾底基,更低代的血族驱赶平民,逼迫恐惧和求救声不断注入大阵。
青岚王的投影在血光中闪烁。
王都那边,宫廷法师团的魔力还在被抽干,许愿术烧尽后残留的反噬勒进他们枯瘦的手指与眼眶。
有人咬碎了牙,有人的白发一缕缕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可他们仍然不敢停。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推到了最后。
血族老祖将双手对准了屏障中间的凯拉尔。
与之前那为了消灭魔女而准备的歼灭模式不同,这一击将是穿透模式。
这一击,莫说这里的人或者护罩了。
半个索利图德都会因此消失。
暗金色圆盘在他的掌心中成形。
圆盘中央的黑红之光收缩成一点。
只要落下。
只要这一击落下。
血族们将再度摆脱勇者的困扰,正如他们对上一任勇者做的那样。
真是一幕让人赏心悦目的悲剧。
然而,他的手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犹豫了。
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白发的少女摘下面具。
她的存在感变得很强,伴随着潜行+50%存在感能力的发动,本来就站在显眼开阔场地的索菲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人皮面具薄如蝉翼,从她指尖垂落,被血风卷起,轻轻飘向焦黑的地面。
那张原本被皮套遮掩的脸暴露在永夜与血光之下,她原地旋转,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脸。
银白色长发在狂风里散开,红色眼眸抬起,瞳孔深处没有高光,只有讥讽。
美丽。
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住了每个人的下颌,让他们把脸转过来。
正在维持术式的宫廷法师手指一颤。
王都大殿里,首席法师本该继续吟诵旧誓,舌尖却卡在一个古老音节上。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白发少女。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的眼睛移不开。
银脉城废墟中,抱着孩子的母亲忘了哭。受了伤的父亲忘了疼。
刚刚还在高呼勇者大人的市民张着嘴。
神明。
唯有掌管美丽的神明,这是不可亵渎的天物。
人类的恐惧原本该流向勇者,流向魔女,流向死亡,最后被血族牵引成大阵的燃料。
可现在,那些恐惧断流了。
所有人类都呆呆地看着索菲。
太美了。
美到不合时宜。
美到连死亡这件事,都像是变得需要排队等候的无关事项。
若是能听上她说出一句话,对自己露出一个微笑,纵使死在这里也值得啊。
一个小孩怔怔伸出手,想去碰那道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白色身影。
他母亲本能地想把他的手压回去,可自己的手也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
不远处,一个断了腿的铁匠不动了。
他张着干裂的嘴,连身上的痛都忘了喊。架着他的两个人也停下脚步,三双眼睛一齐转向同一个方向。
原本蜷在最角落等死的乞丐,慢慢站直了身体。他这辈子从没站得这么直过。
角落里,一个早已哭哑了嗓子的小女孩抽噎了一半,安静下来。
她睁大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不再恐惧害怕。
那些被血族驱赶、像牲口一样挤作一团的人群,也不再推搡哭喊了。
一片死寂。
数千人,连同他们的恐惧、伤口和将死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全都朝着那个白发少女望了过去。
青岚王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要看她!”他咬破舌尖,厉声道。
可命令晚了。
黑曜石大殿的深处,宫廷法师团围成一个巨大的法环。
仪式开始还不到一刻钟。
对这些法师而,这一刻钟比过去任何一场战役都要漫长。
许愿术的反噬实在不好受。
但他们不敢停。
青岚王下了死令。
在弑神之阵落下之前,魔力一刻也不能断。所以他们低着头,闭着眼,把全部心神都拧进那一连串古老的音节里。
在弑神之阵落下之前,魔力一刻也不能断。所以他们低着头,闭着眼,把全部心神都拧进那一连串古老的音节里。
不去想代价,不去想痛,不去想这魔力究竟流向了何处、又会埋葬谁。
殿中央悬着一面流转的法阵投影,透过那层光膜,能模模糊糊望见千里之外的银脉城。青岚王正是依靠着这样的力量将自己投影前往银脉城。
法师们没有多看,看了只会乱了节奏。
他们只是吟诵,吟诵,一味输出着魔力。
直到那张脸,出现在了投影里。
没有人说得清是谁先抬的头。
也许是某个法师吟到一半,余光不经意扫过光膜;也许是那道美丽本身穿透了千里的距离,强行掰过了他们的视线。总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个法环里此起彼伏的吟诵声,齐齐地顿了一下。
首席法师的舌尖卡住了。
这串旧誓他吟了几十年,闭着眼也不会错。可此刻,他卡在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音节上,怎么也接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白发少女。
隔着光膜,隔着千里,隔着一整面投影法阵的扭曲。
他这双见惯了王室珍宝与术法的老眼,第一次,移不开了。
“继续……”他想说“继续吟诵”,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很难开口了。
他左边的法师停了。
右边的也停了。
吟唱声从法环各处零零落落地熄下去。
有人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剩一截空气;有人的手指悬在术式节点上,迟迟落不下去。
还有一个最年轻的法师,眼眶慢慢红了,泪水一滴滴砸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供给大阵的魔力,本是冷静、稳定、严丝合缝的洪流。
此刻,那道洪流乱了。
投影法阵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膜上爬满细密的裂纹。从王都奔向银脉城的魔力,时强时弱,时断时续。
“你们在做什么!”
殿中监仪的内侍厉声呵斥,“陛下有令,魔力不可断!全部给我接上!”
他催促了两声,旋即疑惑地把目光移向法师们所看向的方向。
下一刻,他也听不见了。
整座大殿,几十名法师,在那一刻全都失了魂似的,仰着头,望着光膜里那个遥远的、披散着银发的白色身影。
一个老法师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那同一面投影里,每个人看见的她,都长着不一样的模样。
有人看见了年少时擦肩而过的姑娘,有人看见了穷其一生钻研、却始终无法企及的、关于美的答案,有人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成了多余。
而这一切,此刻都隔着千里,借着投影法术,回望着他们。
大殿中,魔力乱成了一团。
千里之外,那座以人类誓约与恐惧为薪的弑神之阵,发出了第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阵里来自人类恐惧的那一部分燃料,像被谁用手指搅乱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不受控制的涟漪。
血族老祖的眉头终于皱紧。
“魅惑?”
不,不对。
血族的魅惑是把意志扭向欲望,把猎物变成猎物自己愿意走进獠牙下的形状。
可这个白发少女的魅力不是诱捕。
她只是单纯的漂亮。
可漂亮的太过头了,在欲望涌起的一瞬间,便会因为自惭形秽而飘散。
这个女孩,很神圣。
她就像是一面镜子,所有人在看她的那一刻,就映照出了各式各样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