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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银脉城会战(8)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老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以为自己怎么也能有一战之力。

他活了千年,掌着第五代的帝王血脉,握着足以贯穿国度的杀招,面对的不过是一个肉身气息薄得随时会散的十二代。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这个白发女孩来到现场的那一秒起,他就再没有赢过。

他根本称不上她的对手。

剑势顺着法阵一路碾下。

维系底基的十代血族崩了,他们的双手化成血雾的同时,整片血雾底座轰然塌陷。

压住阵眼的八代公爵想要逃,可剑风的余波只是擦过他的身侧,便将他半边身体连同那身华贵的血族礼服一并抹去。

他踉跄着坠向废墟,残存的半边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在落地之前就散成了风。

血色圆环裂开了。

三只古老之眼,在君王之剑的余威里,一只接一只地黯淡、碎裂、阖上。

天穹崩塌般地震颤起来。

失去了支撑的大阵开始连环溃散,破碎的阵纹如同燃尽的余烬,一片片从天上剥落,带着尚未散尽的暗红余光,缓缓地、又沉重地砸向废墟。

那些被血族驱赶、维系着大阵底基的低代血裔成片地化作血雾,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被更大的崩塌声盖了过去。

整片天空都在燃烧,又都在熄灭,像是一幅被人从中央点燃的、巨大的画卷,正自内而外地,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而在这场天倾般的毁灭之下,整座城市都将迎来毁灭。

凯拉尔动了。

她早就在等这一刻。

从索菲摘下面具、人类的恐惧断流的那一瞬起,她肩背上那些越收越紧的金色锁链,竟奇异地松动了一瞬——因为此刻这片废墟里,勇者比起继续阻止魔女,还是救人更重要一些。

正合她意。

但是……索菲。

你给我的答案……真的是我想的那样的吗?

“站在光里!”

凯拉尔大声道,周身金光暴涨,日光屏障骤然扩张。

全部的力量一同绽放,作为勇者的意义在此刻得到贯彻。

她单膝跪地,双手撑住那面不断被砸得凹陷又不断弹起的光盾,金色的发丝在气浪里被吹得笔直,牙关咬得死紧。

她不再分心去想要不要消灭魔女,不再被本能撕扯。

她只做一件事,把身后那些连她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护进光里。

这是,只有勇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留下来开护盾的新月教的信徒们也动了起来。

原本缪月不在又开始摸鱼的教徒们,此刻,他们望着天上那道把黑夜披在身上的圣女举起君王之剑时,眼里燃起了比恐惧更滚烫的东西。

那是狂热而滚烫的信念,是在绝境之中骤然被点燃的、名为信仰的火。

“是女神大人……”

“女神大人在为我们而战!”

他们架起伤者,背起孩童,互相搀扶着涌向凯拉尔的日光屏障。

崩落的阵纹砸下来,有人用身体替同伴挡住碎石,后背被砸得血肉模糊,却不肯松手;血雾扑过来,有人扯下衣摆替孩子掩住口鼻,自己却呛得满眼是泪。

一名年长的教徒张开双臂,把好几个孩子拢在自己怀里,用后背迎着头顶坠落的瓦砾,一下,又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祈祷着,仿佛那道身影真的能听见。

开玩笑,女神看着呢。

他们要好好表现。

那个早已哭哑了嗓子的小女孩被一名教徒抱在怀里,她不再害怕,只仰着头,望着天上的索菲,仿佛只要那道白色的身影还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值得哭的。

断了腿的铁匠被两个人架着挪进光里,每挪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反复回头,确认身后还有没有掉队的人。

抱着孩子的母亲终于把孩子搂进怀中,那只一直停在半空、不知该护住谁的手,此刻攥住了身边陌生人的衣袖。陌生人回握住了她。在这场天倾之下,素不相识的人们靠在了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头顶崩塌的世界。

他们在勇者的光与信徒的后背之下,活了下来。

而天上。

君王之剑的余势终于落下。

星河巨剑贯穿暗金之日、碾过整片血族阵列之后,它庞大的剑身仍在依着那道不可逆转的轨迹向下沉去。

不可阻挡的、宿命般的下沉,仿佛从它出鞘的第一刻起,这道轨迹就早已被更高的意志所注定,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偏移分毫。

剑脊上环绕的银河崩灭异象一路倾泻,星辰在刃面上接连诞生、又接连寂灭,仿佛有人把一整条星河折叠进了这一剑里,此刻正连同那条星河的生灭,一寸寸地压向银脉城。

每一颗星辰的诞生都是一次创世,每一颗星辰的寂灭都是一次终结,而这无数次的创世与终结,全都被压缩在了这缓缓下沉的一剑之中。

剑锋所过之处,道道空间裂隙出现,自天穹一直划到地面。那些裂隙像是这个世界被剑势撕开的伤口,深不见底,里面透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星河流转的幽光。

剑锋所过之处,道道空间裂隙出现,自天穹一直划到地面。那些裂隙像是这个世界被剑势撕开的伤口,深不见底,里面透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星河流转的幽光。

废墟里残存的血雾被尽数吸入,焦黑的瓦砾被气流卷起又狠狠拍碎,连永夜里悬浮的尘埃都来不及落下,就在剑势的余威里化成了齑粉。

整片天空被这一剑劈出笔直的、亮得刺眼的裂痕,仿佛连黑暗都被它强行撑开了口子——尽管此刻这片天空,早已没有了黑暗。

银脉城自地基处发出沉闷的呻吟,断墙残垣同时向着剑落的方向倾斜了一瞬,仿佛连这片土地本身,都在向那柄星河之剑俯首。

血族老祖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柄剑从天而降。

他想躲。

千年的本能在尖叫着让他逃,可他动不了。

他在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一剑斩的从来不是肉身。斩的是“血族不可战胜”这件事本身。斩的是他活了千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的那份高高在上的、对秩序的笃信。

血色圆环没了。

血雾底基没了。

七代大公、八代公爵、九代十代的血族,全没了。

整个血族议会的所有主力。

与那座本该抹去半个索利图德、以人类恐惧为薪的弑神之阵,连同它供奉的一切,在一柄少女握不住、却终究握住了的巨剑之下,灰飞烟灭。

啊。

好绚烂啊。

漫天的蓝色光屑如同破碎的银河,带着星辰生灭的微光,向着已经被收走了黑夜的、亮堂堂的天空缓缓洒落。

那是他这一千年里,见过的最美的景象。荒谬的是,这景象,恰恰是为他的葬礼而绽放的。

他活了千年,见过血祖行走人间,见过秩序统御万物,见过无数自以为是的强者在血族大阵下化作齑粉。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尽了这世间所有的兴衰荣辱,以为再没有什么能让他这双古老的眼睛泛起波澜。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需要仰头去看一个十二代血族的一天。

更没想过,那一天,会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天。

索菲收回了手。

她站在那座已经开始崩塌的、由血族尸体堆成的阶梯顶端。

脚下的阶梯正一级一级地化作血雾消散。

黑夜的长袍在身后无风自动,猩红的双翼缓缓收拢。蓝色的光屑落在她白色的发间,落在她漆黑的长袍上。

三块蛋糕——她刚刚听到了新月女神对她的讨价还价。

等解决了,三十块都行。

索菲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这帮虫子一直在她和勇者小姐谈心的时候叽叽歪歪,烦透了。

和伊丽莎白一样,这个法阵同样是希索创作的。

他打入魔界时候与魔神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逼迫对方签订了把所有岩浆化作麻辣烫这样丧权辱魔的条约。

现在,终于可以和勇者小姐好好谈谈了。

……

同一时刻,王都大殿里的投影法阵终于承受不住那一剑的余威。

光膜先是向内凹陷,随后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薄冰,轰然裂成无数碎片。

围坐在法环周围的宫廷法师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干枯的手指还按在术式节点上,眼眶里的光便一盏接一盏熄灭。

反噬沿着魔力回路倒卷回来,白发、皮肤、血肉、魔力,在短短一息间被抽成空壳。

整座大厅剧烈摇晃。

黑曜石地面裂开细密纹路,长桌上的银灯翻倒,火焰在地毯边缘舔出焦痕。

穹顶落下碎石,砸在已经失去呼吸的法师肩头。

青岚王站在法阵中央,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他咳出一口血,脸色难看。

他没说什么,只是牙关一点点咬紧,咬到唇角重新渗出血。

长桌尽头,还剩最后一张许愿术卷轴。

青岚王伸出手。

握紧了那张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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