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两碗血,要一碟高血糖。”
年轻的克莱尔坐在吧台前,点单了今天的午餐。
血的价格是九银十五铜,有些贵,但对于一位上位血族来说还能接受。
人类时期的事情,克莱尔早就记不清了。
他的大半魔生都是在魔界度过的。
魔界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
那里的天空永远是熔岩般的暗红色,空气里飘着硫磺和说不清的香料味,吸一口,整个魔生都通畅了。
魔界的地形以山脉、深渊和岩浆湖为主。
克莱尔在还是一名年轻血族的时候,曾经误以为那一片片翻滚冒泡的鲜红液体是真正的岩浆,差点掉头就跑,直到一位路过的火焰魔族大叔笑呵呵地拉住他,给他递了一只竹签。
“小血族第一次来吧?几千年前这里还是真的岩浆,不过后来魔神改造了一下,现在流淌的全是麻辣烫锅底。”
那位大叔是一家百年老店地狱九重煮的老板。
店面就架在岩浆湖的正上方,整个魔界最大的几口锅就直接悬浮在熔岩之上,靠地脉魔力恒温炖煮,二十四个魔时不停火。
锅底分九层,每下沉一层就辣一倍,最底下那层据说连大恶魔都不敢轻易尝试,曾有食客一口下去当场原地飞升,也算得道。
克莱尔那天点了第三层。
他至今记得那只在锅里翻滚的赤鳞魔兽腿,肉质紧实,魔力四溢,咬一口能从舌尖麻到脚趾。配着冰镇血浆汽水一口闷下去,整只血族都在发光。
“好吃吗?”老板笑眯眯地问。
“好吃。”年轻的克莱尔郑重点头。
“那下次带朋友来呀。”
“……我没有朋友。”
“那带敌人来也行,把他煮了。”
魔界的魔物们大多就这性格,说话又好听,办事又利索。
街边卖糖葫芦的骷髅小贩会卖一串串会爆汁的魔兽眼球。
深渊集市里摆摊算命的独眼巫妖一直在算命,因为他一直没能还清魂匣贷。
那些在麻辣烫里泡澡的岩浆巨人总是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魔界的好处就在于,没有谁会真的在意这些。
魔兽肉是日常主食,按部位、按等级、按魔力浓度分门别类,价格写在悬浮的魔法石板上,童叟无欺。低阶魔物炖汤,中阶魔物烧烤,高阶魔物刺身。
克莱尔最喜欢的一道菜叫“九转血鳞”,是用九头蛇的鳞片熬出来的胶质,配一勺新鲜处女血。
见到比自己阶位高的魔族要露出獠牙以示尊敬,见到同阶要摆尾巴以示友好,见到下阶则可以直接踩在头上以示亲昵——某任魔王曾经出过这样的法规。
但实际上魔物们的身体构造不同,比如血族没有尾巴,也不太愿意踩别人的头。
后来那位魔王就因左脚先进房门不小心掉到人界被勇者车死了。
魔界就是这样的地方。
那里魔力充沛,魔物们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他超喜欢这里的。
然而,在那个月光有些暗淡的午夜,觉得今夜的血糖不新鲜,不合口味的克莱尔——
临时起意了。
孤身一人,临时起意。
他想去人界找个高血压高血糖的新鲜人类嘬两口。
当然了,他会给钱的。
两界的联系很紧密,哪怕只是想散个步,也能在一日之内于两界完成召唤仪式。
他通过驱魔仪式来到了人界。
用九银十五铜找了个路人抽了血,正拿着蜜血冰城边走边喝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与魔界的联系,消失了。
无论他如何祭起上古秘法、叩击那道看不见的界门,都只得到了死寂的虚无。没有回应,没有退路,克莱尔就这样被困在了人间。
而没过多久,魔女们的战争也爆发了。
没人知道她们因什么而斗争,但诸多魔女在红月帝国的中心,王城的正上方开始了战斗。
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大道都磨灭了。
魔女,她们有几个师?
克莱尔本来只是想去问问那些魔女知不知道去魔界的路。
三分钟后,失去了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血源质的克莱尔,只能朝着远离帝都的方向前去避祸。
三分钟后,失去了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血源质的克莱尔,只能朝着远离帝都的方向前去避祸。
而在之后的魔生中,他扮演一位名为「血族公爵」的神秘角色,在自由的旅行中邂逅性格各异、能力独特的同伴们,和他们一起击败强敌,完成羁绊的联结,同时加入了由一个高阶血族牵头举办的「血族议会」。
议会中有些是偶然途经时遭遇断联的,有些是本就在人间暗中经营的古老血族。
他们最终聚到一处,共同缔结了血族议会。
有些血族有很大的野心,但克莱尔只是想回魔界。
因此,他只出席一些必要的任务,或前往能够收集血源质的地方。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名声远扬。
在血族议会中,在冒险者之钟,克莱尔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不可逾越的深渊。
“说起最强的公爵?大概是克莱尔吧。”
某位曾见过克莱尔出手的古老血族公爵,放下手中的酒杯,在密室中叹息道。
同桌的几人沉默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反驳。
“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但如果说有人能将公爵之血的纯度发挥到极致,那只能是克莱尔。”
某个深夜,血族议会回廊里,两位公爵闲谈着。
其中一人说完这句话,便没有人再接下去了。
安静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
“最强的公爵?应该是克莱尔吧,但如果把那些沉睡的血族算进去,就又不一样了。”有血族大公这样说过。
“那一晚……他连刺剑都没有拔出来。”
曾亲眼见过克莱尔出手的冒险者,在酒馆里喝醉后哑声说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十里的空间就已经是他的血海了。我的同伴当场失去了意识。我自己的血——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血在往他的方向流。”
他顿了顿,再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酒馆里的其他客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向门口移去了。
“即便是王国的大法师,恐怕也无法在克莱尔公爵的猩红刺剑下撑过三招。那可是能将方圆十里的空间都化作倒悬血海的怪物,其魔力之深,几乎可以媲美魔女。”
某位曾与他短暂交锋的高阶冒险者,在战后对同僚说道。
“和魔女一样厉害?”
“几乎……”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能活着离开,是因为他觉得杀我是在浪费时间。”
克莱尔太强大了。
对于血族议会来说,克莱尔就是最锋利的一柄暗刃!
也只有老祖亲自安排的任务,才能请动克莱尔大人出手。
……
克莱尔茫然地睁开眼。
周围只是虚无,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漆黑。
这里是哪里?
克莱尔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只能在冰冷的真空里以极为滑稽的姿势,慢动作地旋转着。
刺骨的寒意几乎在一瞬间就要将他高贵的血液冻成深色的冰晶,而紧随其后,远方恒星毫无遮挡的炽热光芒又直射在他裸露的体表。
克莱尔看见了红月,看见了太阳,也看见了那遥远的,美丽的,红月大陆。
啊,自己来到天外天了啊。
水汽在一瞬间被蒸发殆尽,公爵的肉身在真空与冷热交替中开始层层碎裂,皮肤剥落。
血族并不需要呼吸,所以在真空中,也不会窒息。
但在这里,也无法躲开阳光的直射。
每一寸皮肤都在脱血,每一根骨骼在酥裂,每一颗细胞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化为宇宙尘埃前的最后使命。
克莱尔停止了思考。
他想起来了。
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的手下被杀了,于是他找到了罪魁祸首,想要解决掉那个一直吃蛋糕的黑发少女。
在攻击落下的前一刻,在那个瞬间,那个多管闲事、身上散发着低劣血气波动的血族晚辈,似乎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大喊着:“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
看在对方是摸不清楚状况的同族的面子上,他收了一分左右的力量。
但由于看不清楚对方的实力,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仍是强大血族的全力一击。
谁能阻挡?
谁能阻挡?
即使那白发血族小鬼察觉到了必杀之势,用虚伪的求情为她的主子争取最后一口气,亦是螳臂当车。
不过,很快克莱尔便发现,这话是对那黑发少女说的。
那个手里拿着蛋糕的黑发少女,在吃下最后一颗草莓的同时,撅起了嘴。
指尖的火星消失不见,只是伸出手指,向上一抬。
神秘上指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魔法的对轰,没有血与肉的飞溅。
那一指点出的刹那,整片天地的重力在一瞬间颠倒,狂暴得无从描述的庞大推力将他从四面八方包裹住。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酝酿,就化作划破天际的猩红曳光,以超越声音不知道多少倍的速度垂直贯穿大气层,被结结实实地丢进了宇宙。
那到底……
是什么魔法?
能够短暂扭曲天地法则的斥力,难道是传说中的禁咒·天地倒逆?
可是,天地倒逆不是需要十二位高阶法师联手吟唱大半个时辰、耗尽整整一座法师塔的储能魔核,才能勉强发动的超位禁咒吗?
难道是天赋魔法,还是血脉魔法?
可无论如何,哪怕是他见过的最强法师,也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随手一指就……
无吟唱禁咒?
真的假的?!
……
地表,炼金马车,半个黑绞架,索菲、缪月和其他人,此时正在无重力的环境下缓缓皆若空游无所依。
缪月在空中用手绢擦了擦指尖上的奶油,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鼓起腮帮子,抱怨道:“圣女真是没事找事,神明的字典里可没有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