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诺睁开眼时,首先听见的是某种机器转动的声音。
咔哒。
咔哒。
咔哒。
奇怪的声音在空旷暗沉的空间里回荡。
前方的高处悬着一面巨大的、苍白的幕布,上面流转着画面。
冷白色的光影在黑暗中交织。
银幕上正在播放的,赫然是黑绞架外缘的战斗画面。
白发少女撑开那把看似脆弱的油纸伞,漫天血箭像暴雨一样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白发少女旋转伞柄,他引以为傲的血爆术被莫名其妙地吸了过去,只炸焦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随后,画面中的白发少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紧接着,镜头切换。
放映机里的画面变成了他自己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刚刚凝聚成形的血色印记,微笑着宣告胜利。
这里没有声音。
只有那奇怪的机器在背后“咔哒咔哒”地作响。
埃诺环顾四周,这里坐满了人。
不。
准确地说,也不全是人。
在他的视线中,有披着破烂宇航服、头盔面罩碎裂的不知名魔物;有烤乳猪一般全身热气腾腾的修仙界大能;有穿着笔挺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却被什么东西拍扁了半个脑袋的星际将领;各式各样的士兵;还有坐成一排排的次元恶魔、索伦虫群、肃正协议机器人……
埃诺没见过这些生物。
每个座位的扶手旁,都插着一张纸质的号码牌。
埃诺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
不知何时,他也握着一张粗糙的纸片。
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能直接在脑海中理解含义的文字写着:
转生等候:931742887164
九千多亿。
埃诺看着那串长得令人眼晕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站起身,伸手将自己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外套和衣襟整理妥当。
哪怕已经确信自己迎来了死亡,哪怕周围的一切荒诞、离奇到令人感到不快,他仍旧维持着一位高阶血族与黑绞架执事该有的无瑕礼节。
“失礼了。”埃诺微微欠身,嗓音温和地开口,“请问这里由谁负责?”
没人理他。
前排一个浑身半透明、像是由星光和蠕动的肉块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怪物,正抱着一桶爆米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银幕,看得很入神。
右边的座位上,有个只剩下一颗脑袋的骑士正在低声啜泣。
左边隔着几个位子,一个穿着类似某种高等文明科研服的四臂生物把号码牌举起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听不懂的叹息,又绝望地放下。
银幕上,埃诺正在大笑。
无声的大笑。
他能读懂自己那时的唇语,他看见自己想的是“是埃诺赢了”。
看着如此自负的自己,埃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时,旁边座位上传来一道湿漉漉的声音。
“坐下吧。”
埃诺转过头。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只海星。
准确来说,是一只被塞在透明铁皮罐头里的海星。
罐头已经开封,边缘卷起锋利的金属切口,几条柔软的触腕从缝隙里搭在外面,正慢吞吞地摸着一张属于它的号码牌。
埃诺看了它一眼。
又看了一眼它身上贴着的那行褪色的标签。
某螺旋臂智慧海星族群残留个体,罐装批次:第七千八百批
埃诺沉默了一瞬。
尽管对方的形态超出了他的常识,但他还是保持了无可挑剔的礼貌。
“请问,这里是哪里?”
“请问,这里是哪里?”
海星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一条触腕搭在座椅扶手上,盯着银幕。
“电影院,多元宇宙转生的地方。”
“转生?”埃诺问。
“嗯。”海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过号码叫得很慢。你前面还有九千多亿个,慢慢等吧。”
埃诺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牌。
所以这个地方是电影院?
为什么自己会来这呢?
他抬起眼,终于意识到某个更直接、也更现实的问题。
银幕上,白发少女正站在他面前。
那道他以为是自己偷窃成功的血色印记,在他掌心彻底成形。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对索菲用出了自己的新能力。
但能力无法选中,直接把目标换成了一旁的涅伽。
埃诺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我……被那个白毛杀死了?”
海星终于扭过一条触腕,用罐头玻璃后那颗根本找不到在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里谁不是?”
埃诺:“……”
看着埃诺无语的表情,海星似乎是为了安慰这位新人,又好心地补了一句:
“至少你还算幸运的。你只是被抹杀了,不是被类星天陨杀死的。”
埃诺没有理解。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时,电影院银幕上的画面忽然切换了。
那不再是黑绞架边缘的雾气与泥泞。
无垠的深空星海中,一道光芒从天而降。
行星的表面像被点燃的脆弱纸张一样层层剥落。庞大的大陆板块、沸腾的海洋、被撕裂的大气层、悬浮的轨道城、深埋地底的末日避难所,以及所有正在祈祷、逃亡、争吵、记录遗的亿万生命,都淹没在这刺眼的光芒下。
电影院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后排不知哪个角落,有人小声打破了平静:
“那场我在。”
“我也是。”
“别提了,我排队排到现在还没轮上。”
“我当时还差一点学习资料就下好了,结果就死了。”
“希索坏事做尽。”
“希索坏事做尽。”
“不过也挺好,那颗星球的巨企是永身雇佣制,原本死了也要继续工作,现在可以直接来看电影了,就是转生有点久。”
“你如果不是一心想当里番世界的魔王早就排到你了。”
“都转生了,总得享受享受吧?”
埃诺看着那些说话的人,那是一群失去了肉身,只剩下光芒的人。
海星把触腕缩回了罐头里,平静地说道:“所以,你留了个全尸,已经算是极好的待遇了。”
那道白光。
埃诺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大银幕上。
画面又回到了黑绞架的驿道旁。
他看见自己夺走索菲的能力。
看见自己认为胜利已经抵达掌心,满脸都是高位捕食者的从容与愉悦。
也看见了那名白发少女露出那种似绷非绷的古怪表情。
电影院里的死者们也跟着一起看。
没有欢呼。
没有嘲笑。
只有号码牌偶尔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群早已习惯了结局的观众,在耐着性子陪新人重看一部自己死亡前最后几秒的、毫无悬念的无意义电影。
埃诺注视着画面中沾沾自喜的自己,低声道:
埃诺注视着画面中沾沾自喜的自己,低声道:
“死亡的时候,原来谁都是一个人。”
海星罐头在铁皮里扭动了一下,想了想。
“怎样都好吧。”
埃诺偏过头看它。
海星说:“刚来的都这么说,不过填转生志愿的时候都一个比一个积极。”
“哎,那些服从调剂的都是秒叫号,就我们这些叫的慢。”海星说着一些埃诺听不懂的话。
埃诺瞥见了海星手上的号码牌,背面写的是《棍勇世界的棍子》。
“拜托告诉我。”埃诺靠在座椅上,轻声说道,“这只是我临死前的妄想吧。”
海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感觉如何,索菲?”
埃诺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回味着那场短暂的交锋,才缓缓说道:“真的……老强了。”
银幕上,白发少女只是站在那里。
一只手打着伞,另一只手甚至没有认真摆出任何战斗的架势。
埃诺继续说道:“而且,她还没有使出全力。”
海星罐头微微偏过触须。
埃诺望着银幕,轻声说:“我就算没有偷错那个能力,恐怕也赢不了。”
“苦练的肉体,积累的技术、临场的灵感和爆发力,我全都拿出来了。”
“我想把这一切都传达给她。”
“传达给索菲。”
绝对的强者,由此产生的孤独。
教会你爱的是。
埃诺想到这里,不由轻笑一声。
“但是呢。”他闭上眼,轻声说,“我还挺满足的。”
“只是可惜,没有能让索菲大人尽兴。”
海星罐头道:“令人嫉妒啊。只要你自己满足了,那就可以了吗?”
埃诺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份属于败者的自私。
海星罐头用触腕敲了敲铁皮边缘,又说:
“如果在拍你后背的人里,有我这样一个罐头的话,说不定你也能满足了吧。”
埃诺转头看向它。
“所以你到底是……”
“被索菲做成罐头的外星人。”海星平静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严格来说,我比你先来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吧。”
埃诺:“……”
海星挥了挥触腕:“不用露出那种表情。这里像我这样的很多。”
埃诺环顾着周围那些千奇百怪、动辄按星球和星系论吨批发的诡异生物:“很多?”
海星:“嗯。她以前下手比较狠。”
埃诺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胸腔里震动出低沉的笑声,越笑越是大声。
“原来如此。”
埃诺笑得连眼角都渗出了一丝泪光。
“我还以为自己终于踏入了强者的领域,抵达了某个只属于强者的终点。”
海星罐头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不是。”
它抬起一条柔软的触腕,指向电影院那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
“你只是排到了索菲受害者电影院的边缘座位而已。”
埃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影厅穹顶忽然传来一阵悠长而平静的女声——
“叫号:931742886173号,《棍勇世界的棍子》,请前往三号转生闸口。”
海星罐头里的触腕“啪”地一声从罐口溜了出来,整只海星以一种与它先前慵懒姿态完全不符的速度从座位上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