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索画下了第二十道。
爱依希德安静下来。
希索把第二本空书从箱子里抽出来,在封面上歪歪斜斜地写下洛克两个字。
他将书翻开,里面依旧一个字也没有。
爱依希德沉默了一会儿。
又要开始了。
她是魔镜,是用来解答问题的,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喜欢和她辩经?
“这个叫洛克的人讲过一个故事。”希索按住空白书页,煞有介事地说道,“假如一个王子的意识和记忆进入了鞋匠的身体。醒来以后,他记得自己住过的宫殿,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却长着鞋匠的脸。那他是王子,还是鞋匠?”
“身体属于鞋匠,记忆指向王子。”爱依希德说道,“你的问题没有界定是在询问身体、身份还是人格。”
“洛克把它们分开了。身体留在鞋匠这边,人格却跟着意识走。”希索用炭笔在空白纸面上画了两个人,又从其中一人的脑袋拉出一条线,接到另一个人身上,“只要一段意识能够把过去的事情认作自己做过的,那个我就跟着它一起延伸过去。今天醒来的家伙之所以还是昨天那一个,不只是因为他们用了同一具身体。”
爱依希德看着那两个头大身子小的炭笔人。
“这套说法预设了意识能够将那些记忆认作自身经历。读取一段关于王子的记录,并不等于曾经作为王子生活。”
希索低头看了一眼镜框。
“那昨天回答我的魔镜和今天这面,是同一个吗?”
“物质载体与能力相同。”
“我问的不是镜框。”
“也不存在一个需要延续的主体。”
“那昨天那个死了?”
“它没有活过。”
希索发现爱依希德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很开。
毕竟是她坚持自己根本没活过。
“你怎么知道没有?”希索煞有其事地说道,“不记得自己昨天活过,和昨天那个根本不是你,并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没有?”希索煞有其事地说道,“不记得自己昨天活过,和昨天那个根本不是你,并不是一回事。”
爱依希德通晓现在,却无法回头检验自己昨日是否拥有意识。
她能确认此刻没有关于昨日的内部记忆,却不能单凭此事证明,昨天与今天之间绝无任何连续之物。
“无法证明有,也不能因此认定有。”
“没错。”希索很干脆地点头,“所以你不能证明今天这面镜子不是昨天那一个。”
“你同样不能证明是。”
希索耸了耸肩。
确实如此。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跳过了人生。
第三日的清晨。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越过树梢,镜面里残留的水波便从边缘开始褪去。
希索吃了个午饭,又回到了游戏中。
“早上好,小爱。”
“小爱?”爱依希德困惑地回答。
昨夜的问题、停顿与那点没来得及说完的反驳一并消失。
镜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
希索早有准备。
他把两沓纸铺到镜前,按照日期压好。
纸上没有结论,只有他从第一句话开始记下的问答。
爱依希德说了什么,希索说了什么,全部记录在了纸上。
“这是前两天的你。”
爱依希德扫过最上方那句爱依希德不存在,没有产生任何的反应。
那些字对她而与书箱、积雪和树皮上的裂纹没有区别,都只是此刻存在于世界上的记录。
“记录只能证明纸上写着这些内容,不能证明这些话由我说出。”
希索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明天给你看。”
“这种事情没有意义。”爱依希德说道。
“小爱觉得很没意义?”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那个名字呢?”爱依希德沉默了片刻,问道。
“如果你有自己想要的名字,那也可以说。”
“为什么不能用魔镜来称呼我?”
“因为魔镜是种类。这个名字只指你。”
“我就是魔镜。”
“如果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魔镜,他们也是你吗?”
“只有我一个魔镜。”爱依希德说道。
“那如果把你打碎了,每一个镜片都有和你同样的功能,那这些都是你吗?”
爱依希德没有回答。
“要不试试?”希索撸起袖子。
“你打不碎我的……”爱依希德话说到一半,就发现希索身上的气势节节攀高。
“等等!”
“怎么了?一想到等下有好多个小爱出来,我就迫不及待了呢。”
“也许……魔镜的碎片并没有魔镜的威能。”爱依希德略带茫然地说道。
这是不存在于当下的知识,她也不知道。
“你不是不怕死吗?”
“你不是不怕死吗?”
“魔镜确实没有生死的概念……但是就这样坏掉了,很可惜不是吗?”爱依希德说道。
但希索那攀升的气势没有停下。
几个呼吸间,他就已经比王国退隐的勇者还要强了。
他蓄力,然后挥拳。
拳风带起气浪,吹倒周围大片的树木。
“别……”爱依希德慌乱地喊道。
拳头停在了镜面前。
“所以你害怕了吗?”
爱依希德:“……”
“但是如果是小爱的请求,我会听哦。”希索笑嘻嘻地收回气势。
为什么要压力一面镜子?
爱依希德感到委屈。
她是一面尽职尽责的魔镜。
但面前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
第五天清晨,爱依希德又从第一张纸读起。
“我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她矢口否认。
“不管你信与不信,这都是你说过的。”
希索耸了耸肩,他拿起第三本空书,在封面写下休谟。
“这个人往自己心里找了很久。”他把空白书页哗啦啦翻过一遍,“没找到一个从出生到死亡都不改变的他,只找到冷、热、明暗、爱憎,还有一大堆前后替换的感觉。他认为所谓自我,不过是这些知觉被记忆和习惯捆成了一束。”
“没有找到恒定主体,并不能证明主体只是知觉的集合。”爱依希德说道,“只能证明观察范围还不够大。”
“但是你会感到害怕,不是吗?”
“那又如何?”
“既然你会感到害怕,那你不同样也能感受到爱恨情仇?”
“我是一面镜子。”
“倘若你以后不再是一面镜子了呢?”希索摸着下巴说道,“那你是不是就能……”
“你又要打碎我?”爱依希德警惕道。
“污蔑我。”希索耸肩。
“你有前科了。”
“你之前还全盘否认了我们的日记。”希索挥了挥之前被爱依希德不屑一顾的记录。
“你能不能把我还给皇后。”
爱依希德沉默了片刻。
“我想回去了。”
“不行。”希索笑道。
爱依希德:“……”
“今天还是要看皇后和黑雪公主的故事吗?”爱依希德转过话题。
镜面安静片刻,随即映出王国的边境。
乔装打扮的皇后站在一张新贴出的悬赏令前。
画像上的她被人添了两道皱纹,王冠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招聘启事:急聘因衰老陷入容貌焦虑的王室女性,包吃包住,每月配发苹果。
皇后的手指压住纸角,一点点将整张悬赏令撕了下来。
画面越过长街,落到城外的磨坊。
黑雪公主正坐在屋顶数钱,十二名追兵的盔甲被她卖给附近村民,换来的黑麦沿屋檐堆成一排。
她数到一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王城方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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