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爱依希德果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至少它是这么声称的。
即使希索威胁着要把名字直接刻在魔镜的镜框上，爱依希德依旧没什么反应。
这让希索感到有些无趣。
不过，忘了就忘了吧，主要还是得想办法把魔镜带出去。
带出这个副本。
这里属于红月的地区副本，并非主世界。副本只会持续几个月，随后便会永久关闭，希索只是来这里刷经验的。
一旦副本关闭，这个世界的npc毫无疑问会被数据删除。
不过，作为一款旮旯给木，红月也允许玩家把可收入背包的道具和已经在队伍中的npc带出去。
眼前的魔镜作为副本的剧情物品，自然是没法放入玩家背包的，所以希索在尝试另一种方法。
刷够20点好感度，邀请入队，然后带走这面镜子。
倘若主世界能搞到这面全知魔镜，那可就太棒了，想找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直接问魔镜在哪，然后就把东西自动拾取过来就好了。
坦白说，希索也没试过能不能行，但好歹是旮旯给木嘛，镜子怎么就不能攻略了？
好歹红月是他心中的3a大作。
要是这次失败了，希索就在心中给它降一档。
2b大作。
“你在干什么？”看到希索正拿着炭条在自己镜框上刻字，爱依希德忍不住问道。
“让你记住自己的名字。”
希索说道。
“我是魔镜，我没有名字，也不会留下记忆。”爱依希德说道，“如果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都会解答，但请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这不是记得自己是魔镜吗？”希索说道，“那你把两个字换成四个字不就行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可以……”
“魔镜魔镜告诉我，怎么才能把魔镜的名字换成爱依希德？”
爱依希德：“……”
“不是说会解答所有问题吗？把这个问题解答一下吧。”希索抱着手臂道。
“这……涉及到我的存在本质，另外，我并没有留下自己被制造时的记忆，而当下也没有第二个被制造出来的魔镜，所以我无法回答。”爱依希德说道。
希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明白了？所以你只要正常地使用我……”
“那只要重构你的存在本质就好了吧。”希索若有所悟，打了个响指，“让我研究研究……”
爱依希德的镜面暗了一下：“你这个人是听不明白话吗？”
“很好。”希索收起木炭，“你又开始问问题了。”
爱依希德：“……”
是身为魔镜的她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吗？
当天中午，希索拖回来一只书箱。
书箱里有很多书，但所有书都是空的。
爱依希德不知道希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保持着沉默。
希索装模作样地拿起第一本书，想了想，用炭笔在封面上歪歪斜斜划了笛卡尔三个字。
像是个人名，但爱依希德能确认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个人。
“如果一切都能是假的，但正在思考这件事本身不能是假的，那么是谁在判断这句话？”希索说道，“所以爱依希德是存在的。”
“你的问题预设了判断必须由某个主体完成。”爱依希德道，“但从来没有什么爱依希德，魔镜就是魔镜，魔镜的职能就是如此。”
“真没有吗？”
“真没有吗？”
“判断可以只是一个过程。条件进入，结论产生。正如石头坠落不需要一个负责坠落的我，逻辑从前提抵达结论，也不需要一个负责思考的我。”
希索摸了摸下巴。
“那如果你给出的答案错了，错的是谁？”
“没有谁。错误只是答案与事实不一致。”爱依希德说道。
“如果你发现错误，又重新改正呢？”
“前一结论被后一结论替换。”
“谁决定替换？”
“更完整的条件。”
“谁判断条件更完整？”
“魔镜的使用者。”
“使用者？”
“我负责呈现答案。答案是否满足需要，是否值得采信，以及发现问题后是否需要补充条件，都由使用者判断。”爱依希德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条件发生变化，答案便随之变化。这不代表我在纠正自己。”
“可他要是知道条件里缺了什么，为什么还要问你？”
“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不等于知道答案。”
爱依希德对答如流。
使用者提出问题，魔镜给出答案，使用者再决定如何处置答案。在这套分工里，不需要任何属于镜子的判断，更不需要一个藏在答案后面的主体。
“那皇后问你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时，她想问什么？”
“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什么叫最美丽？”
“依照通行语义，对容貌作出比较。”
“可皇后没说只看脸。”希索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她没说算不算身材，没说年龄、气质、身份，也没说人类、精灵和兽人要不要放在一起比。她只丢给你一个最美丽，你就替她把没说的条件全补好了，然后挑出黑雪公主。”
“语能够在通行语义范围内被解析。提问者不需要为使用的每一个词穷尽定义。”
“通行语义也是谁选的？”
“使用者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是回答以后。”希索用树枝戳了戳镜子，“我问的是回答以前。皇后还没决定要不要相信时，是谁决定她说的美丽该怎么理解？”
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既有语与魔镜的职能会共同生成答案。”
“所以使用者负责判断要不要你的答案，你负责判断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解析问题不等于作出判断。”
“从全世界里筛掉不符合意思的人，再留下黑雪公主，也不算？”
“那是魔镜职能运行的结果。”
“石头也会运行。它现在正努力不被风吹走。为什么皇后不问它谁最美？”
“因为我是魔镜。”
希索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咧开嘴。
爱依希德也在同一刻意识到，希索等的并不是有关魔镜职能的答案。
他绕了一大圈，等那个用于区分镜子与石头的“我”从自己口中冒出来。
“这是语上的必要指代。”它立刻补充，“并不证明存在独立自我，更不存在什么可以被你命名为爱依希德的对象。”
“那你别说我。”
希索把树枝丢开，耸了耸肩。
“以后说这面镜子。比如这面镜子通晓现在，这面镜子认为希索很烦，这面镜子的能力不是陪人处理没有用途的东西。”
镜框上的银色蔷薇轻轻一颤。
“最后一句并非事实。”
“你不觉得我烦？”
“你不觉得我烦？”
“这面镜子没有如此回答。”
“那就是不烦。”
“也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看来这面镜子确实不太高兴。”
“我的能力是回答关于现在的问题，不是陪你处理这些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话音落下，希索脸上的笑容更甚。
“看吧，小爱嫌我烦了。”
爱依希德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太晚了。
魔镜作出了不属于魔镜职能的回答。
爱依希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小爱是指什么？”
“昵称，怎么样，很好听吧？”
……
爱依希德没有评价这个昵称好不好听。
希索只是把炭笔翻过来，在镜框背面画下一条横线。
接下来一整天，每当爱依希德作出与回答问题无关的评价，那道横线旁边便会添上一笔短痕。
到了傍晚，那里已经多了十九道深浅不一的黑线。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给你画银文。”
“什么是银文？”
“出去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