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天使。虽然姿势难看了点，但以本体那软糯糯、只敢在睡梦里咕哝几句朋友的性格，说不定这还真的是最后一次能让她‘在上面’的机会了，以后可就……”

天使索菲无以对。

但是。

说不定是好事。

那是名为存在的质量。

即便是死亡的虚无，也要为了这份沉重的接触而让路。

“真的能活吗？”天使索菲有些担忧。

“放心吧，倘若凯拉尔真的是勇者。”恶魔索菲抱着手臂说道，“那她绝对不会错过这……”

“等待一生的。”

“巨浪。”

外界。

骑在凯拉尔身上的索菲，在这一刻，偏过了头。

红色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诡异的亮色。

接着，索菲俯下身去。

张开嘴，那对锐利的小虎牙在曦光中闪过森然的寒芒。

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了凯拉尔那脆弱、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的脖颈上。

吸血（已逆转）lv。max启动。

滚烫的、充满了血族本源活性的浓厚鲜血，开始顺着牙尖的导流管，发疯了一样地往凯拉尔体内灌注。

“诶，怎么不亲嘴嘴？”内心世界里，正在负责挖掘动作潜力的妹妹索菲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失望，“这种时候不都应该是用一个深吻来唤醒灵魂吗？”

“那种事情只能本体来做啦。”

天使索菲无奈地摸了摸妹妹索菲的脑袋，眼神温柔却带着忧伤。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把这具身体最纯粹的生命力，强行嫁接给勇者小姐。”

鲜血在凯拉尔的血管里奔涌。

原本已经透明到快要消失的凯拉尔，此刻的轮廓正在被不断注入的鲜血强行描边，连带着锁链都有些退缩。

比死亡更沉重的质量。

比死亡更沉重的质量。

“在巨大的重力面前，连光也无法逃脱。”

天使索菲轻声呢喃。

“加油吧，本体。”

“让这个世界，回想起凯拉尔还活着的事实。”

相信吧。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

狂风在这处逐渐走向崩解的孤岛上方，又一次猛烈地呼啸而过。

索菲原本单手握着凯拉尔残存的、有些透明的手掌。

但现在，她如同祈祷一般，闭上了眼睛，捧起了凯拉尔的手。

凯拉尔仰着头，玫红色的瞳孔即便在涣散的边缘，也依旧保持着那种透明的清澈。

她注视着索菲的侧脸。

刚才，就在眼下，明明索菲已经说好了要说出最后的台词，但在此之后，索菲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凯拉尔的目光里流露出微弱的、不解的疑惑。

难道是想让自己拖着别死？

可是，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坚持着了，再沉默一会儿的话，也许就听不见了。

——你要说什么？

——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保持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这些问题凯拉尔并没有力气问出口。

她只是感觉到，这个世界在变冷，唯独被索菲握住的那只手，正在被滚烫到过分、有些灼人的温度给点燃了。

索菲没有抬头，亦没有回答。

她的头低了下去，银白色的长发被高处的狂风一卷，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落，像是银白色的瀑布，纷纷扬扬地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那发丝长而细，白得在这惨淡的阳光中变幻出通透的质感。

长发垂落，落在凯拉尔被攥住的手背上，也盖住了索菲的脸庞。

然后，索菲倾斜了身体。

她的额头，重重地、野蛮地，抵在了凯拉尔的手背上。

索菲抵得那样用力，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整副不屈的骨骼，以及自己那沉重的灵魂，都一股脑地压在凯拉尔那只虚幻的手上。

在那一刹那，凯拉尔感受到了。

那是滚烫的。

与现实世界中那个总是带着体温微凉、偏向冷血血族特质的索菲不同，此刻的索菲，额头热得像是一团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浆。

那滚烫的额头顶在凯拉尔冰冷的手背上，温度的巨大落差让凯拉尔产生了几乎被烫穿了皮肉的错觉。

这种温度不属于此世之恶。

更偏向于。

凯拉尔认识的那个索菲。

那个总是懒懒散散，绝不认输的血族女孩。

更让凯拉尔感到惊讶的，是那额头上不断传来的、细微的战栗。

索菲在颤抖。

如同巨浪来之前，那大地微微的颤抖。

凯拉尔有些出神。

——索菲。

——你为什么……还没说话？

索菲鼻息间呼出的热气，穿透了那层银白色发丝织就的帘幕，落在凯拉尔的手腕上。

一时间，凯拉尔的记忆里闪过了前些天那些琐碎的片段。

那是她们一起在银脉城市集中穿行的午后。那时候风里有麦香，有孩童在大理石喷泉边追逐白鸽的笑声，有小贩扯着嗓子推销月盐酥饼的叫卖。

那种平凡而琐碎的活气，原本是身为勇者的她所极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那种平凡而琐碎的活气，原本是身为勇者的她所极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还有那阵子，她们坐在此时正处于崩塌边缘的钟楼顶端。

凯拉尔想起了自己当时站在索菲身后，替她编织那头被夕阳里的风吹乱了的银发时，指尖触碰到的柔顺感。

以及那个晚上，在窄小的旅馆房间里。凯拉尔在那张挤着两个人的床上，守着索菲那难看的睡相，在昏暗的烛火里，一秒一秒数着对方呼吸的节律。

但这些声音。

退远了，变轻了。

只剩下钟楼地基深处，那具古老齿轮发出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它们在数着，数着最后这点能被称为存在的时间。

滴答。

滴答。

这是凯拉尔自己那已经变得微弱、却因为索菲的热度而开始慢慢加快的心跳。

在这一个刹那。

“呐呐。”

索菲终于开口了。

“我和勇者小姐认识的时间并不久，甚至说很短，只认识了一周左右。我害怕弱小，害怕不够强，害怕没有数值，可勇者小姐出现的时间恰恰就是我最弱小、最无助、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当看到勇者小姐数值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不管是欺瞒也好，厚着脸皮硬混也罢，就一定要留在勇者小姐的身边，而且勇者小姐不但长得很好看，修女服也很好看，气质也很好看，身体也很好闻，还有好感度，明明被勇者小姐壁咚在墙上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来着的，但后面的相处也有点遗憾，因为再也没法看到勇者小姐这么强势的动作和表情了，勇者小姐的微表情很多，很细腻，虽然平时看上去感觉正常人完全看不出情感的变化，但是，但是我又不是正常人，我完全看得见，搞什么嘛，这样不就显得我独占了什么小众宝藏一样，但是我真的希望勇者小姐是只属于我的小众单品宝藏，因为其他人只会勇者勇者地叫勇者小姐，哪怕看到勇者小姐也会被冷冰冰的表情吓一跳，这太搞笑了，之前约会的时候我们在那里买东西就是，勇者小姐去买东西总是很困扰，一困扰又会露出恨不得杀了别人全家的表情，然后店主们就会被吓一跳，但我就能看出来勇者小姐其实只是在困扰，然后我就会清清嗓子去帮勇者小姐解围，看到路人和勇者小姐都一副得救了的样子，那感觉真是爽死了好吗。而且全属性低真的很难受啊，虽然血族会削弱痛感但我还是不太喜欢意料之外的死亡，出门因为一些随便的理由就可能横死，如果莫名其妙就有什么人需要我来拯救，还是很重要的那种，我就会觉得超级超级麻烦，可如果勇者小姐在身边就不会这样，而且赶路被勇者小姐背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平时睡觉也在抱着勇者小姐可被背起来时就会觉得很有趣，当然了，我平时肯定会把这种事包装成合理利用队友机动力、优化队伍资源配置、强强联合什么的，可实际上就是我很需要勇者小姐，很喜欢和勇者小姐一起去什么地方的过程。明明勇者小姐总是说话慢吞吞的，做事认真得过分。拼命活跃气氛也会被一本正经地说此乃谎，明明勇者小姐真的很不会聊天，可是，可是就是这样的勇者小姐，从一开始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了，魔女战斗的时候也是，小笛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也是，刚刚从本尼斯的护罩里跑出来时也是，第一次面对冷冰冰的小月的时候也是，勇者小姐不会很突然金光闪闪地登场，虽然确实也很闪闪发光啦，圣光亮得要命，战斗力高得离谱，圣光还能给我回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就是一个人如果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一定会出现。这种底气感和安心感，和数值给我的一样，而且勇者小姐更加好看一点更加温暖一点，那种现实里也会有人认真记住我的想法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有，虽然只是因为我刚刚来到所谓的现实而已。而且勇者小姐的交互也很好玩，会因为我乱用小孩钓她就弹我脑门，弹得超痛，真的超痛，可她又会说想找她直接叫她就好了，她会来找我，这太犯规了吧，明明嘴上冷冷淡淡，明明好像一点都不懂气氛，可手是热的，好想和勇者小姐组一辈子队伍，没钱的话我去骗钱养勇者小姐，没力量的话我就刷词条来养勇者小姐，想和勇者小姐成为朋友，想收集勇者小姐所有的表情，当然了如果勇者小姐能被我独占，只看着我，只成为我一人的勇者小姐就好了，虽然有点自私但是自私很正常吧，勇者小姐完全可以跟我说啊，那我也不在意嘛，我又不是说勇者小姐拒绝了就会不要勇者小姐了，可是勇者小姐现在在说什么，说尽到勇者的义务就好了，尽到勇者的责任就好了，原来我在勇者小姐的心中排名这么低吗，我还以为我对勇者小姐来说已经很重要了，虽然说呆在小孩子旁边钓勇者小姐这种行为很拙劣吧，但我可是真真正正等了勇者小姐几个小时哦，勇者小姐和别人在一起我知道的，勇者小姐也会对别人露出微笑，对别人温柔，这些我都知道的，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只有一个朋友嘛，恋人只能有一个但朋友却有很多个是超级自然也超级正常的事情，但是我在意的是积累无数个一瞬间一瞬间最后把这些一瞬间汇聚起来变成一辈子，我一直认为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啊，尤其是对于我这种已经不再受到寿命的限制的生物来说，可是勇者小姐想干什么，啊的一声就想从我身边跑开。好麻烦啊，超级麻烦的，我有没有跟勇者小姐说过我最讨厌别人一副大义凛然然后要死要活的表情，自己却还什么都帮不上忙的场景？我最讨厌在一旁无能为力了，可是勇者小姐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每一次都这样，你能不能珍惜一下自己，哪怕是为我考虑，你自己不珍惜一下自己，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珍惜你的我的情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爱惜自己不好吗？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了，不想再失去任何……勇者小姐以为我玩旮旯给木的初心是什么，我能体会勇者小姐的心情，难道勇者小姐就无法体会吗，明明有着勇者之眼这么犯规的能力吧，每次我和勇者小姐开玩笑都得斟酌一下到底该怎么实话实说，我付出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这么关心勇者小姐。可勇者小姐在说什么呢，你是此世之恶，你是注定毁灭这个世界的存在，你会把我变成魔女。我不讨厌这些奇怪的传或者语啦，因为我确实是没做什么好事，可是勇者小姐，我最难过的点在于，你宁可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也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真心实意相处一周的我，我对于勇者小姐可基本没什么隐瞒啊，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不理解我呢，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又开始玩自顾自死掉的这一套戏码，好麻烦啊，你真的好麻烦啊，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死掉了我也会把你变成骷髅变成僵尸变成木乃伊变成巫妖让你死了也要起来陪在我身边，我会使用魔物转化意识把你变成黏在我身上的地缚灵的哦，说什么被诅咒吞没，不管诅咒把你带到哪里，我都会跟到诅咒把你带去的地方，然后把你带回来的。呐呐，我一定会去找勇者小姐的哦，到那种时候勇者小姐还会自顾自地表示尽到勇者的责任吗，为什么勇者小姐满脑子都是自己啊，偶尔也为我考虑一下吧。那些预，那些传说，那些故事，完全不能描绘出全部的我啊，还带着这么多以讹传讹的成分，我以前虽然也会刷一点恶人值，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好人方做任务吧，命定之冠不就是因为不做这个任务世界将会倒塌什么的，我才做的主线吗，不然我一个眼神不就能让这个世界开始倒塌了吗，魔女们的事情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当时想的是直接开二周目做一个好人了，勇者小姐为什么要这么怀疑我，还说什么能不能唤醒我的良知之类的，我有没有良知还需要勇者小姐专门牺牲自己来唤醒吗？如果没有勇者小姐我会超痛超难过的啊。你不准死啊听到了没有。而且我不认可勇者小姐说自己尽到了勇者的责任啊，真正被你拯救的人不就在你的面前吗，你为什么要忽视我，我也是被勇者拯救的一份子，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呢？是啊，勇者小姐就是这样的性格，自顾自的自说自话，就以为能传达到那些东西吗，我不接受啊，你怎么能让被勇者拯救的人眼睁睁看着勇者就这么死去啊，这不就是勇者最大的不称职吗？所有人都被拯救了，那我呢，为什么我就不值得被拯救呢，我可以放宽条件，不会说什么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勇者，勇者小姐去救多少人都没什么问题，勇者小姐想要尽到怎样的使命都没问题，只要勇者小姐心里有我就足够了，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想着我，就能把我钓成翘嘴，但是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想死，为什么不想活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为什么不让我承担，为什么不让我背负，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为什么要怀疑我，为什么一副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样子，勇者小姐难道没有任何想对我解释的，想对我说的话吗，到这种时候了还在公事公办，勇者小姐能听懂我传达的话语吗？被你拯救的人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你却在这里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对方不爱听的东西，你哪怕弹我额头然后跟我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也会点头答应啊，你不是最喜欢做这种事情了吗，你的宠溺呢，你的小心思呢，为什么要用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看着我，我袒露自己的身份也只是为了救你，为了帮你压制诅咒而已，有什么话是我们之间不能好好说的，一定要拼死拼活的呢，来讨伐我啊，来拯救我啊，来面对我啊，你不是勇者吗，怎么现在就打算放弃，就打算逃跑呢？勇者小姐……勇者小姐，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情感吗，你能不能不要死？能不能别死？能不能活着？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总而之，勇者小姐，能不能别死？”

风停了一瞬。

齿轮的滴答声也屏住了呼吸。

那些字句根本不是被“听”到的，而是经由我，毋畏遗忘的技能，蛮横无理地铭刻进入了灵魂的深处。

不要把……奇奇怪怪的东西往自己脑子里塞啊。

太多了。

废话太多了。

逻辑乱七八糟，充满了小孩子的任性和自私。

自己，从小就不擅长交流。

所以。

“……索菲。”

凯拉尔的嘴唇动了动，用尽了刚刚积攒出的一点力气。

“刚刚那个……是告白吗？”

抵在她手背上的那个滚烫的额头，猛地一僵。

下一秒，那颗银白色的脑袋霍然抬起。

狂风一把掀开了遮蔽视线的发丝，露出了索菲那张沾着几滴晶莹的脸庞。

凯拉尔看清了。

那双向来总是透着游刃有余、或者满不在乎的猩红眼眸，此刻却蓄满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委屈巴巴。

“唔……！”

索菲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气又委屈的悲鸣，她猛地俯下身，双手死死揪住凯拉尔的衣领，鼻尖几乎撞上凯拉尔的鼻尖。

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崩溃，她把那句咆哮狠狠砸在了勇者的脸上：

“这还需要解释吗，你这个笨蛋勇者……”

“——这就是告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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