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了深海。
仿若半睡半醒的梦境,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意识的深海中,那些纠缠着骨血的金色的、沉重的锁链,铺满血液的地板,乱七八糟的一个个身影,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总感觉……过了很久。
久违的、令人贪恋的温暖与柔软。
凯拉尔缓缓睁开眼睛。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以及从半掩的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几缕带着灰尘颗粒跳跃的晨光。
她动了动脖子,后脑勺传来弹性的柔软触感,那能感受到底下血脉微弱跳动的温度。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某个白发血族的特殊香气。
凯拉尔的视线上移,正对上一双倒映着惺忪睡意、却在看到她睁眼瞬间亮起光芒的猩红眼眸。
索菲正低头看着她。
为了让这个姿势更舒服,索菲的两条腿在床铺上分开,让凯拉尔的脑袋能够稳稳地安放在她的大腿上。
标志性的膝枕。
“早上好呀,勇者小姐。”索菲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一只手很自然地顺着凯拉尔金色的发丝往下抚摸,“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这里是,死亡以后的世界吗?”凯拉尔喃喃着,“为什么,死了也会,被索菲困扰。”
索菲:“……”
“是的,这里就是死亡以后的世界。”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太想念勇者小姐,所以我就下来陪勇者小姐了。”
“索菲,你真是……”凯拉尔的目光呆滞了一瞬,但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索菲,你听好,等会若是有什么,女巫要哄你喝汤,你千万不要上当,喝下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万一他们用强的,你就先把汤含在嘴里,悄悄吐进冥河里,如此来生,我们才不会相忘。”
“当然,也要考虑到,不得不杀,出去的情况,到时候你就大声呼救……”
凯拉尔说着说着,又开始了思考。
索菲:“……”
勇者小姐就是这点不好。
没法开玩笑。
不过索菲丝毫不怀疑勇者小姐那杀出酆都的决心。
话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啊,怎么还有孟婆汤的戏份呢?
以世界观来看,红月死后的灵魂应该会回归神国才对。
从自己的经历来看,人死之后应该是很快就会去转生的吧?
“那个,勇者小姐,其实……”索菲干咳了两声,准备揭露这个烂笑话。
“嗖嗖嗖嗖嗖。”
伴随着细碎的布料摩擦声,索菲身旁那堆厚厚的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了起来。
凯拉尔敏锐的勇者直觉瞬间发作。
她坐了起来。
但是太迟了。
下一刻。
一只被被子裹着的毛毛虫发动了头槌。
索菲惨叫了一声,当场被头槌命中,顶飞了出去。
“姐姐大人这是想去哪里呢?是想跟骑士小姐一起下地狱吗?双宿双飞吗?好浪漫啊。”
“啊,提供膝枕的服务不是说提供到骑士小姐醒为止吗?怎么还搂搂抱抱不肯放开呢?”
“我很乐意帮姐姐大人换一双干净的手脚哦。”
“索菲?不……这个声音……”
凯拉尔刚想有所动作,但却感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这种称呼,这种语气。
毫无疑问。
是提线魔女,城中笛乃。
可是,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为什么提线魔女也一起来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杀得了她?
被这么一打岔,凯拉尔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勇者小姐呆滞了两秒。
勇者小姐呆滞了两秒。
这不分明在旅馆中吗?
根本就……
没死啊?
那索菲刚才还……
但凯拉尔的思考很快被更有趣的事情打断了。
一旁,被被子裹成一团的毛毛虫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个小女孩。
天蓝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小小的肩膀上。
她大概只有十岁出头的模样,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深蓝色长裙现在显得宽大无比,松松垮垮地罩在那具娇小的身体上。
女孩的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时不时还发出几声病恹恹的闷咳,但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城中笛乃,名震大陆的提线魔女,此刻正像一只护食的小兽,霸占着索菲的怀抱。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揪着索菲的衣领,脑袋不停地在索菲胸口蹭来蹭去,顺便还不忘时不时抬起头,给索菲的下巴来一记响亮的头槌。
“姐姐大人是坏蛋!趁着人家生病睡觉,竟然偷偷背着人家,和别的女人在这里做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小笛乃的声音带着鼻音和掩饰不住的哭腔。
“咳咳……明明是笛乃先来的!衣服是笛乃做的,零食是笛乃买的!连这个床都是笛乃铺的!”
她一边咳嗽,一边愈发用力地往索菲怀里钻。
“别蹭了,别蹭了,再蹭要出事了!”
索菲被撞得东歪西倒,双手护着自己的头发,满脸无奈地向凯拉尔投去求救的目光。
但凯拉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前几天的时候,她或许还会因为提线魔女的出现而感到紧张。
但在了解到索菲的真实身份后,凯拉尔想起了第一次城中笛乃找上门的场景。
这么看,就是索菲自己造的孽吧。
再看看索菲那副虽然嘴上喊着求救、动作却只是一味护着对方怕她摔下去的模样。
凯拉尔沉默了片刻。
她慢慢收回了刚才因为警惕而伸出去的手,还将身子往床铺的边缘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看来索菲,很享受呢。”
凯拉尔的语气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平淡。
“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了。”
“诶?!”
索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凯拉尔。
她想伸手,却被脖子上挂着的小树袋熊拽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歪。
凯拉尔默默地理了理修女服的裙摆,端正地坐在了床沿,摆明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她……还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索菲之前的那些话语,以及搞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死。
“活该!让你看她!只许看笛乃!”
城中笛乃看到索菲仍然探头探脑,便勃然大怒,她干脆整个身子都缠在了索菲的脖子上,像一只树袋熊,湿漉漉的小脸贴在索菲的脸颊上。
“姐姐大人今天哪里也不许去,必须一直留在这里陪笛乃!咳咳……”
说着,她又咳嗽了起来。
“好了好了,陪你陪你。”索菲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只好任由城中笛乃变成自己的挂件。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小笛乃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提线魔女这是……感冒了吗?
凯拉尔有些怪异地看着这个场景。
“是这样的,小笛她早就完成了魔力飞升,所以她的身体是由纯粹的魔力构成的。”索菲指了指怀里还在低声嘟囔着“偷腥猫讨厌”的小女孩。
“所以当魔力严重透支之后,身体也会不可避免地缩水。”
“而且魔力反噬导致魔力不稳定,具体呈现大概就是……有点身体上的重感冒吧。”
索菲向疑惑的勇者小姐解释了一下。
“姐姐大人在跟谁说话呢。”谈笑间,索菲又吃了一记头槌,“你就是这么照顾身患重病的妹妹的吗?”
“好好好,接下来我将只对我亲爱的妹妹说话。”索菲立刻行法国军礼。
“这还差不多。”城中笛乃满意地哼了一声。
身体幼态化了也就罢了,怎么连性格也变得有攻击性了起来?
身体幼态化了也就罢了,怎么连性格也变得有攻击性了起来?
凯拉尔有点不明所以。
“咔嚓咔嚓咔嚓。”
房间角落里传来的清晰咀嚼声吸引了凯拉尔的目光。
凯拉尔转过头。
黑发,紫眸,赤着白皙的双足。
是新月魔女。
缪月正腮帮子鼓得鼓鼓的,正咔嚓咔嚓地吃着。
这让凯拉尔大吃一惊。
身为勇者的自己,居然没有感受到魔女在一旁?
明明当时自己离得老远就能感受到魔女的气息然后冲上去打上三天三夜的。
自己是刚醒来感应不灵敏,还是……变弱了?
“本来还指望看到更刺激一点的姑嫂冲突的。”一直嚼嚼的缪月看到凯拉尔望过来的目光,有些遗憾地道。
她向凯拉尔打了个招呼。
“勇者你终于醒了。之前你那一副被抽干了要消散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挂了呢,我明明连花圈都准备好了。现在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没等凯拉尔回答,缪月的注意力就立刻转移到了索菲怀里那个蓝发小女孩身上。
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八卦之火。
“不过话说回来……”
缪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小笛乃,又指了指索菲。
“吾之圣女啊,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原来你还有个妹妹?”
“而且,为什么她要叫你姐姐大人?话说你们的发色和瞳色都不一样吧?”
她又看向凯拉尔,招了招手,“对了,要不要我传授你一些,处理姑嫂冲突的奇妙小话术?”
凯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