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钟楼顶端的风,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沉重。
远处,天际线的边缘正在一寸寸卷曲、发黑,掉落下一片片灰色的余烬。
那些飞散的余烬在半空中翻滚,那是属于现实的碎片,在断罪的余威中渐渐失去了存在的形体。
凯拉尔的身体已经变得虚幻。
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荡,末端已经化作了点点微弱的荧光,像是仲夏夜里即将燃尽的流萤,带着神圣的、却又让人心碎的凋零感。
她那身灰白色的修女袍正一点点融入背后的晨曦,原本由于圣光冲刷而显得耀眼的身体,此刻却透着透明的苍白。
索菲静静地看着远处崩塌的光景。
索菲只是缓缓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虚晃了一圈,才终于在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影中,寻到了凯拉尔那只已经快要感知不到重量的手。
像是不小心抓住了一片在冬日里挣扎的、还没落地就要融化的新雪。
索菲触碰过很多次凯拉尔的手,但从来没像是今天这样,这只冰冷而脆弱的手仿佛只要一放开,就会在她指缝间崩解。
所以,今天不会放手。
索菲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了五指。
指甲陷进那几乎变得透明的皮肉里,索菲盯着那道伤痕。
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细碎的金色粉末在伤口处打着转。
“我不明白。”索菲开口了。
“诶?”
凯拉尔艰难地动了动睫毛,原本已经快要涣散的玫红色瞳孔,在听到这四个字时,迟缓地回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她似乎想要看清索菲现在的表情。
可眼下的她,连维持这个动作都显得如此奢侈。
“从刚才开始,勇者小姐就在自顾自地说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害怕会忘了我,什么只要记得一秒钟就足够了,什么宁愿作为英雄死去也不想变成下一个魔女。”
索菲一字一顿地复述着。
“索菲……”凯拉尔茫然地呢喃着。
即使是在精神世界中,金色的锁链也开始显现,寸寸缠绕上勇者的躯体。
凯拉尔并没有生气。
哪怕被这样指责,她眼底那份透明的平静依旧没有被打破。
她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自己最后,也没能让索菲明白那份名为坚持的东西。
“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
“超级麻烦。”
“我这辈子最讨厌这种超级麻烦的事情了。”
“索……索菲?”
凯拉尔消散的速度都为之一滞。
她上一次听到索菲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还是两个魔女爆发冲突,自己将要去赴死的时候。
“我现在才发现,勇者小姐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家伙。”
“但这样的勇者,我并不认可。”
索菲的声音变冷了。
她看着这座正一点点化为齑粉的钟楼,看着下方那些作为凯拉尔信念基石、此刻却只是作为背景板存在的虚假市民。
“我还想最后对勇者小姐说一些话。”
“勇者小姐,愿意听吗?”
凯拉尔的眼帘低垂,此时此刻,看向外界的一切都带上了重影。
原本已经快要被虚空同化的精神,在这一刻,却被那句最后的话强行勾住了一个角。
那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拒绝,她就会在下一个三秒内回归虚无。
如果答应……
可我的时间……
“没关系。”
“没关系。”
索菲看着那些已经在钟楼边缘肆虐的黑洞。
“只要勇者小姐点头。”
“我就还有底牌。”
那不是在说笑。
凯拉尔艰难地看着那张即便已是这副模样,却依然能透出那目空一切气势的脸。
如果是她的话……
好吧。
她想。
在那份永恒的寂静降临之前,在那份能够把灵魂都碾碎的职责将她吞没之前。
就再奢侈这一次吧。
哪怕只是为了,再多听一听这个声音。
“只限……一次哦。”
凯拉尔低声道。
随着这声应允,原本就已经微微停滞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诡异地回流了。
那是属于勇者凯拉尔的意志。
因为听完索菲最后一句话的承诺,凯拉尔求生意志短暂压过了身份的吞噬。
尽管那具半透明的躯壳依旧在颤抖,尽管四周的钟楼基座仍在不断化为齑粉坠落,但在这张圆形的、巨大的表盘中央,她们所在的一方寸土,成了整个世界最后的一处避风港。
索菲闭上了眼睛。
她能听见银脉城遥遥的风声。
也能听见身旁凯拉尔那几近断绝的心跳。
那心跳正在变慢。
一下。
两下。
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了。
索菲缓缓低下头。
她不再看那漫天崩毁的景象。
那些崩塌的虚空、那些消散的因果、那些所谓的诅咒与救赎,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原本赋予它们的重大意义。
留下的,只有掌心里那只冰冷、支离破碎的手。
“我,会一口气说完的。”
索菲轻声道,她抬起头看了眼崩毁着的天空。
那是最后一眼。
随后,她闭上眼睛,把额头轻轻放在了凯拉尔的手上。
……
火已渐熄,然未见王影。
恶魔索菲、天使索菲、妹妹索菲看着空无一人的本体索菲的位置。
“本体就这么没了诶。”恶魔索菲乐道,“难道是被勇者小姐的亡语带走了?也算是除一巨害了。”
“别在那说风凉话了,恶魔。”
天使索菲缓缓站起身。
“本体断线是暂时的。但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勇者小姐就会彻底凋零,等回来本体肯定要哈气的。”
“明白了,虽然这种苦力活我向来懒得接,但我们毕竟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恶魔索菲耸了耸肩,她一脚踢开地上的零食袋子,眼神里透出肃杀。
内心世界的会议厅立刻变换了场景,大大小小的仪表盘光芒急促闪烁。
“我来驾驶左脑。”天使索菲双手覆在操作感应区。
“我来驾驶右脑。”恶魔索菲舔了舔虎牙,站到了另一侧。
“我来驾驶下议院!”妹妹索菲喊道。
外界。
外界。
中心钟楼的顶端,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变得尖锐而刺耳。
被断罪命中而僵住的索菲,在此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蠢恶魔,你别晃脑袋啊!平衡感全乱了!”天使索菲的抱怨声在脑海中炸响。
“蠢天使,你把身体稳住不就好了!左脚重心在那,你没看见吗?”恶魔索菲的反击毫不退让。
索菲的躯壳摇摇欲坠,左右肩膀以不协调的频率分别颤动着。
但即便如此,这具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伸出了双臂。
它动作僵硬,却坚定地扶住了那个正在逐渐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风消散的凯拉尔。
凯拉尔就像是一个玩偶般任人摆布。
“好耶!终于到扣扣空间了!”
妹妹索菲欢呼道。
“这次!要在上面!”
外界的场景中。
索菲的身体展现出了强大的爆发力。
“诶诶诶诶诶?”天使索菲发出了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等下,妹妹索菲你控制的是腰部力量!这种姿势——”
太迟了。
由于下议院握有绝对的动力输出权,索菲的身体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踉跄后,不仅借着扑倒的惯性,以一种霸道且侵略性十足的姿势,跨骑在了凯拉尔的腰间。
“妹妹索菲……”天使索菲在内心世界扶额,语气中满是无力感,“本体索菲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她的白月光,肯定要对你哈气的。”
“管他呢!”妹妹索菲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本体平时磨磨唧唧的,连个抱抱都要纠结半天,我可不管,干就完事了!”
她控制着索菲的手指,扣住了凯拉尔那对透明的手腕。
“也许不该这么做……但那是母猪的思维。”
恶魔索菲在一旁发出了不怀好意的轻笑,她百无聊赖地拨动着右脑的神经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