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睁开了眼。
没有漫天的星光,没有坠落的暗金之日,没有燃烧的废墟,亦没有那些熟悉的身影。
房间里很安静,老旧的空调外机透过墙壁传来低频嗡嗡声。
窗帘拉得严实,厚重的遮光布挡住了外面天光,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电脑机箱上闪烁的蓝色呼吸灯。
空气中弥漫着久未开窗的、带着细微灰尘味道的沉闷气息。
床头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冷光,伴随着短促的震动。屏幕右上角,红色的未读消息气泡里显示着99+。
索菲沉默地起身,任由屏幕在等待中缓缓暗了下去。
过分宽大的黑色纯棉t恤套在身上,下摆垂到大腿根部。
索菲低下头。
视线越过锁骨。
她伸出双手,手掌托在隆起的下沿,十指收拢,掌心向上发力,掂了掂。
明显的重量感压在手腕的肌肉上,阻碍了手臂向上抬起的轨迹。
索菲放下手。
她抿了抿嘴。
双腿在床沿边垂下,脚掌探寻着寻找地上的拖鞋。
脚趾触碰到了冰凉的复合木地板,随后踩进了宽大的塑料拖鞋里。
索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稳住重心,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向房门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拖鞋底与木地板摩擦,拖沓作响。
索菲走到门前。
门前的深色地毯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长方形的瓦楞纸快递盒。
快递盒的表面没有贴任何快递公司的面单,只有一条透明的封箱胶带横跨盒子中间。纸板的边角有些磨损。
索菲停住脚步,低头注视着那个盒子。
站立了十几秒后,她屈起膝盖,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抠住胶带的一端。
指甲用力,刺破了胶带下的纸板表层,随后向上一撕。
刺啦。
胶带被扯开,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索菲将纸箱的两个翻盖向外翻折。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纸包装盒。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两个暗红色的烫金字体印在正中央。
“红月”
索菲将那个黑色的盒子从纸箱里拿了出来。
盒子正面的底色上,用工整娟秀的字迹手写着一行字。
“若你已知晓那轮红月将因你而泣血,你是否还会在这原初的,再次亲手种下这颗灾厄的种子?”
索菲的目光扫过这行字。
她松开一只手。
那个印着烫金字体的包装盒,被她随手丢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双手捧起剩下的那个黑色头盔,直接扣在了脑袋上。
……
阳光很明媚。
巨大而古老的齿轮在两人屁股底下的石板深处咬合。
沉重的机括带动铜轴,迟缓而规律地“滴答”、“滴答”作响。
那声音沿着钟楼的脊骨传导上来,顺着大腿和脊梁,一直震颤到人的心脏里。
这里是银脉城的中心钟楼,也是索菲和凯拉尔在过去几天里最常待的地方之一。
高处风很大。
风里满是遥远市井里烘焙坊刚出炉的麦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干燥暖意。
风里满是遥远市井里烘焙坊刚出炉的麦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干燥暖意。
小贩推着带有木质车轮的货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作响。
牵着绳子的孩童追逐着不知从哪飞来的白鸽,笑声被高空的风扯得很碎,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穿着亚麻布衣的妇人提着水桶,穿过交错的窄巷。
马蹄铁敲击地面的脆响,铁匠铺里沉重的锻打声,更远处集市上为了几个铜贝产生的讨价还价的喧嚣,全都揉捏在一起,顺着上升的暖气流,涌向这座城市的最高点。
凯拉尔坐在钟楼边缘的右侧,双腿悬空。
那身修女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着头,金色的短发被强风吹乱,发丝掠过白皙的脸颊。
她的目光越过脚尖,直直地落向下方那片纵横交错的街道,落在那汇聚了数万人生与死的繁杂画卷上。
索菲坐在钟楼边缘的左侧,与凯拉尔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她的姿势显得漫不经心,一只手撑着身侧的石板。
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向下方浩如烟海的城市。从始至终,她那双猩红的眼眸都停留在那抹修女袍的金色短发上。
那是她们曾经真实度过的一个下午。
两人曾经并肩坐在这里,吹着一样的风,听着一样的钟声,看着不一样的人。
滴答。
钟表的齿轮转动了一格。
“索菲。”凯拉尔开口打破了沉默。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
“勇者小姐,你越界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批判彼此灵魂的程度。”
索菲沉闷地说道。
她盯着坐在钟楼边缘、此刻背对着自己的凯拉尔。
那件修女袍背后的皱褶被风吹得死紧,勾勒出单薄的背部线条。
她很生气。
“抱歉,索菲。但那扇门背后的世界,我其实看不到。”凯拉尔示意了一下索菲身后的那扇门,“在那边,人们要面对的,有且只有自己。”
“那只是,断罪自带的效果,我不是故意的。”
“但为什么要对我用那个?”
索菲的语气明显好了不少,带上了埋怨。
手指抠住了身下的石板边缘,指腹因为用力压在颗粒上而泛红。
“我已经用尽全力在救你了,我把黑夜披在身上,我向你展露了常人绝不可能知道的身份,只是为了你,我冒了很大的风险,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堪称是这辈子最努力的一次拯救——我难道做错什么了吗?”
索菲不明白。
丢掉全部面具。
向诸多魔女乞求赐福。
不惜暴露那段被整个世界唾弃的过往。
顶着整个血族议会的杀阵。
挥出那斩碎星河的一剑。
万世之恶的身份与罪名,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去。
她本可以隐瞒一辈子,本可以继续扮演那个狡黠又楚楚可怜的白发少女。
但她掀开了底牌。
那全是真心实意为了拯救勇者小姐所做的努力。
底牌打尽了,换来的是穿透喉咙的一道光芒,以及那毫无意义的审判。
“我很感激。”凯拉尔说道。
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感谢索菲,为我做的一切,但是,你不该继续了。”
“索菲。”
“我快要死了。”
“我知道,你会想办法,救我。”
“所以我就,先动手了。”
凯拉尔平直冷淡地叙述着一件今晚要吃什么面包般寻常的琐事。
凯拉尔平直冷淡地叙述着一件今晚要吃什么面包般寻常的琐事。
“这算什么,先把我杀了,让我在下面等你?”索菲问道,“我还不知道勇者小姐有这么阴湿的癖好。”
“但是,索菲是能复活的,不是吗?”凯拉尔轻声道,“我看过很多次了。”
“所以也只是,拖住你。断罪不结束,你就走不出去。”
“我打算,就这样,把你留在这里。”
“留到,我死。”
风停了一瞬。
“就因为你单纯想求死?”索菲问道。
“可以啊,你跟我说就好了,又何必做这种伤人的事情。”
她转过身。
双腿在半空中划过弧线。修长的身体转动,落座在钟楼的另一边。
隔着空旷的石板,她和凯拉尔背对着背,面向相反的方向,俯视着下方那些她根本不在乎的众生。
后背隔着空气,连呼吸的起伏都无法感知到彼此。
“我也没有闲到去救一个本身不想活的人——就当我猜错了你的想法吧,我还以为你挺看重我们之间的感情,想要延续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的。”
索菲的下巴扬起。
她把所有的情感包裹在刻薄里。
“就当我只是我看错了勇者小姐,没有认清楚是个这么有自毁倾向的人就好了。”
“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想从你这得到什么回报。”
索菲把手臂交叠在胸前。
她看着下方那些来来往往的小黑点。
“放我离开,我会在外面看着你死去的——太棒了,人们终于要失去他们的勇者了,想必他们的前途一定会非常灿烂吧?”
凯拉尔没有立刻回答。
风穿过钟楼,吹动她的金发。
她凝视着下方的某一条街道。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孩子摔倒在水洼里,旁边的路人没有停顿,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孩子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泥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是求死。”
“索菲。”
“如果我只是想死。”
“我不会,对你动手。”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那里面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索菲没回头。
红色的眼瞳盯着远处的云层。
她维持着那个冷酷而拒绝的背影。
“我知道,我这样做,你觉得,是我不领情。”
“你披上黑夜,暴露身份,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最后换来的是我把你锁在这里。”
“对不起。”
“对于索菲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感谢。”
索菲的肩膀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头。
“听不出什么诚意。”索菲说道。
“原谅我,不善于表达情感。”凯拉尔歉意道。
但是,为什么呢。
虎牙在不经意间咬破了嘴唇,难闻的血腥味涌遍了鼻腔。
“那勇者小姐就该老老实实躺着被我救起来。”索菲低声道。
“但是,那样的方式,不行。”凯拉尔轻声道。
“我拒绝的,是索菲想从我身上取走的东西。”
索菲的眉头皱了起来。
索菲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上半身侧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你说的是勇者的职业?”索菲皱眉道。
那算什么珍贵的宝物吗?那是套在脖子上随时会抽紧勒断气管的绞索,是剥夺了她所有自由和欢笑的刑具。
“但不取走你的身份诅咒,我又没办法救你,你也不用担心那个诅咒会伤到我,我比你想的有办法的多。”
不过是区区诅咒而已,说不定到她身上直接被阴极之心变成魔王身份了。
而且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命定之冠的衍生物罢了。
她连魔女都能制造出来,区区诅咒,根本掀不起波澜。
“我不明白,你难道对这个诅咒有了感情不成?你知道我平时看你不得不做那些勇者该做的事情时,有多难受吗?”
“如果不是这份诅咒的话,你根本不会这么累,也不会遇到这样的生死危机。”
“勇者小姐……明明值得更好的生活。”
索菲沉闷地道。
就连约会都得以委托的形式进行,到点了又要去做新的委托,为数不多的闲暇也不过是站一会,这很有趣吗?
没有丝毫的自由可。
抛却那个枷锁,抛却对于魔女们的执着。
成为只看着自己的勇者。
一起走,这才是唯一的正轨。
“不是对诅咒有感情。只是因为我是勇者凯拉尔。”凯拉尔说道。
没有辩解,亦没有迟疑,凯拉尔的话语里满是坚定。
“而刚才,索菲想把勇者的部分拿走。”
“你想把勇者,变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勇者,那句话,我听见了。”
那个在废墟里,在生死边缘,索菲满心欢喜提出的条件。
来讨伐我吧。不要去管别的魔女了。做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