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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勇者(终)

凯拉尔听见了。

凯拉尔记住了。

“索菲想要一个,只注视索菲一人的勇者小姐。”

“索菲想要一个,说跟她走,就跟她走的勇者小姐。”

屁股底下的时钟发出响声。

滴答。滴答。

“正是因为和索菲相处了一段时间,所以我能说,我还算,了解索菲的”

凯拉尔轻声道。

勇者之眼能看穿谎。

自然而然的,也看见了索菲那看似深情背后的、排他的占有欲。

“可若是那样做的话,那个人。”

“就不再是我了。”

索菲僵住了。

凯拉尔的声音更虚弱了。

“索菲曾经问过我——委托,难道比你重要吗。”

那是在被无数琐碎任务拖累的下午,索菲带着醋意与调侃抛出的问题。

“那天我没答。”

“我现在回答。”

凯拉尔主动坐到了索菲的身旁。

玫红色的勇者之眼望向脚下的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反射出充满生机的金色。

凯拉尔扯了扯嘴角。

——那是她的笑容。

“索菲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凯拉尔说道。

“但是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

“但是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

索菲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倘若没有我看着那些在灾厄中挣扎的人,那么,谁会来看着他们呢?”

“索菲,你会去看吗?”

索菲屏气凝神地玩着手指。

“那个哭着找兔子的小女孩,不再有人愿意为她跳进沉皮池。”

凯拉尔的视线落在极远处的工匠区。那里的石灰池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那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

那个如果没人拯救,就会一直在池边哭泣的女童。

“那个推车卡在石缝里的老妇人,不再有人经过。”

“那些站在街道中央颐气指使的‘贵族护卫’,勒索他人时的行为,也不会有人打断。”

“那些正在被吞噬、被诅咒、被邪教徒们抓住的人们,不再有人为他们停下脚步。”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没有任何实质性回报的挣扎。

那些索菲认为毫无价值、只会浪费精力的无效互动。

“因为唯一会为他们停下的那个人,被索菲圈养起来了。”

凯拉尔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索菲是很好的人,绝不是预中所描绘的那样冷酷无情的人。”

“但索菲也同样是一个足够冷酷,不会去记自己吃过多少小面包的人。”

“索菲只会在意那些值得在意的人。”

凯拉尔想起了自己觉醒审判之眼的那个夜晚。

那个名为希索的、被审判之眼照出“-1京”罪恶值的灵魂底色。

“但是勇者凯拉尔的话,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小面包,不会忽略任何在眼前需要帮助的一切。”

“人命对你来说,算什么呢,索菲?”

凯拉尔轻声询问。

“是筹码吗?是背景板吗?是食物吗?”

“我不是在问索菲答案。”

“我只是——”

凯拉尔咳嗽了两声,用衣袖擦去咳出的血,随后便继续道。

“我只是想告诉索菲,对我来说,不是那样的。”

“对我来说,勇者,也许是我的诅咒,但同样也是我命中注定的道路,我想要去行走的道路。”

为了诗维娅的自由。

为了那些在烂泥里挣扎的无名之辈。

为了在这片被诅咒的大地上,保留最后一点可以被称为善意的东西。

那是她心甘情愿套上的枷锁。

她是为勇者而生的,从一开始就是。

如果说人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那凯拉尔无疑是幸运的。

所有人都需要她。

风更大了些。

凯拉尔的脸色更苍白了。

血色从她的皮肤下快速褪去。

“如果索菲是想以夺走我的勇者身份来拯救我的话,那么就请高抬贵手,让我以勇者的身份死去吧。”

平静的拒绝。

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捍卫自身定义的庄严。

“没有诅咒,勇者小姐一样可以去做那些善事。”索菲道,“没了身份,这又不是直接把勇者小姐变成了恶棍。”

“没了身份诅咒强制你去,你也可以自发去。这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已经几乎支撑不住坐姿,愈发摇晃的凯拉尔。

她看着已经几乎支撑不住坐姿,愈发摇晃的凯拉尔。

撇了撇嘴,把对方拉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她的身体。

“是这样的吗?”凯拉尔虚弱地问道。

“那么,当初与索菲接触的那些魔女们,是主动想要变成‘灾厄’的吗?”

“那是有原因的。”

索菲沉默了片刻,说道。

“也不是说因为和我接触了就会变成魔女……也,也有解开创伤的好不好,而且这一次我肯定不会……”

“索菲。”凯拉尔打断了她。

靠在索菲肩膀上的凯拉尔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张有些气急败坏解释着的精致脸蛋。

“我,相信索菲呢。”凯拉尔说道,“我也,见过大多数魔女了。”

“正因为我和魔女们也接触过……知道她们,本质并不坏,所以才更加害怕”

倘若提线魔女、新月魔女以及其他等等那些魔女们,都是那些十恶不赦的魔物,那自然讨伐了就好。

但凯拉尔在和她们战斗的过程中,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的杀意,甚至刻意放过了自己。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索菲哑口无。

她听懂了,但她没办法解释。

哪怕在这里承认只是因为称号而顺手刷的,这次不需要称号了,又有什么用呢?

“和索菲相处的时光,都很开心。”

凯拉尔望着那些蚂蚁一般的市民们。

“真的。”

那些夜晚的注目。

那些广场上的鲜花。

那些约会和战斗的回忆。

“那对我,是难得的休憩。”

凯拉尔说道。

很少有人会愿意接近她,聆听她。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人们憧憬她,但并不理解她。

“……但也绝非,只是沿途的休憩之所。”

“索菲,我没有把你当成,勇者生涯里的一处凉亭。”

她收回了望向下方的目光,抬起头,盯着索菲绷紧的侧颜。

“你在我心里,比那要重得多。”

“重到——”

她顿了一下。胸腔因微弱的呼吸而起伏。

“重到,我害怕。”

那个以一己之力抗下大阵、面对魔女和老祖未曾退过半步的勇者,说出了这个字。

“我怕,有一天,我会为了你,把自己的道路,忘了。”

“我怕,有一天,我看你的时候,眼里就只剩下你了。”

蓦然回首之时,已经不见来途。

“那样的凯拉尔——不是你现在,珍惜的那个凯拉尔。”

“她只是长着我这张脸而已,是新晋的,第八个魔女。”

索菲没有回答。

但凯拉尔仍然在轻声说着:

“所以,当你伸手,来拿走我的勇者身份的时候。”

“我动手了。”

“并非想攻击索菲。”

“只是我,害怕。”

“如果我让你,这样把我救下来——”

“如果我让你,这样把我救下来——”

那个被剥夺了使命、剥夺了对他人的关注、被索菲自私的爱包裹起来的躯壳。

“索菲。”

“我真的不想成为,下一个魔女。”

索菲没有回答,凯拉尔也没有继续说话。

机械齿轮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滴答。滴答。滴答。

沉默保持了很久。

高空的长风穿透钟楼。

风声填补了两人之间死寂的空间。

“咳……”

凯拉尔轻轻咳嗽着。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语里也带着自嘲。

“……本来。”

“我只是想,拖时间的。”

“拖到我,死透。”

“没打算,跟你说这么多的。”

勇者的眼眸开始涣散。

“我以为——你会骂我,会砸了这个钟楼,会想尽办法破了断罪。”

“我准备好了,被你憎恨。”

“但你。”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那个拥有神明般力量、满手血腥的万世之恶。

在那满是防备和刻薄的辞背后,却终究是老老实实地背对着自己,陪着自己坐在这枯燥的钟楼边缘,听着这让人心碎的滴答声。

“所以我想——”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

气若游丝。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头了。她的下巴重新埋进了衣领。眼皮在一寸一寸地下垂。

“索菲。”

“倘若我的凋零,能唤醒一部分你的良知。”

“那也,足够了。”

“我不奢求你的改变。”

“我知道我没那个分量。”

连魔女都能随手制造的恶,能够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

区区一个因诅咒而诞生的勇者,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只是希望——”

风停了。

这座永远明媚的钟楼,开始在边缘出现崩塌的碎片。

“索菲以后,在毁灭世界之前。”

“会想起我。”

“哪怕一秒钟。”

“那就够了。”

时钟的滴答声终于停下了。

周围的场景开始逐渐破碎。

“也算是,尽到勇者的使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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