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拉尔听见了。
凯拉尔记住了。
“索菲想要一个,只注视索菲一人的勇者小姐。”
“索菲想要一个,说跟她走,就跟她走的勇者小姐。”
屁股底下的时钟发出响声。
滴答。滴答。
“正是因为和索菲相处了一段时间,所以我能说,我还算,了解索菲的”
凯拉尔轻声道。
勇者之眼能看穿谎。
自然而然的,也看见了索菲那看似深情背后的、排他的占有欲。
“可若是那样做的话,那个人。”
“就不再是我了。”
索菲僵住了。
凯拉尔的声音更虚弱了。
“索菲曾经问过我——委托,难道比你重要吗。”
那是在被无数琐碎任务拖累的下午,索菲带着醋意与调侃抛出的问题。
“那天我没答。”
“我现在回答。”
凯拉尔主动坐到了索菲的身旁。
玫红色的勇者之眼望向脚下的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反射出充满生机的金色。
凯拉尔扯了扯嘴角。
——那是她的笑容。
“索菲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凯拉尔说道。
“但是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
“但是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
索菲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倘若没有我看着那些在灾厄中挣扎的人,那么,谁会来看着他们呢?”
“索菲,你会去看吗?”
索菲屏气凝神地玩着手指。
“那个哭着找兔子的小女孩,不再有人愿意为她跳进沉皮池。”
凯拉尔的视线落在极远处的工匠区。那里的石灰池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那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
那个如果没人拯救,就会一直在池边哭泣的女童。
“那个推车卡在石缝里的老妇人,不再有人经过。”
“那些站在街道中央颐气指使的‘贵族护卫’,勒索他人时的行为,也不会有人打断。”
“那些正在被吞噬、被诅咒、被邪教徒们抓住的人们,不再有人为他们停下脚步。”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没有任何实质性回报的挣扎。
那些索菲认为毫无价值、只会浪费精力的无效互动。
“因为唯一会为他们停下的那个人,被索菲圈养起来了。”
凯拉尔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索菲是很好的人,绝不是预中所描绘的那样冷酷无情的人。”
“但索菲也同样是一个足够冷酷,不会去记自己吃过多少小面包的人。”
“索菲只会在意那些值得在意的人。”
凯拉尔想起了自己觉醒审判之眼的那个夜晚。
那个名为希索的、被审判之眼照出“-1京”罪恶值的灵魂底色。
“但是勇者凯拉尔的话,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小面包,不会忽略任何在眼前需要帮助的一切。”
“人命对你来说,算什么呢,索菲?”
凯拉尔轻声询问。
“是筹码吗?是背景板吗?是食物吗?”
“我不是在问索菲答案。”
“我只是——”
凯拉尔咳嗽了两声,用衣袖擦去咳出的血,随后便继续道。
“我只是想告诉索菲,对我来说,不是那样的。”
“对我来说,勇者,也许是我的诅咒,但同样也是我命中注定的道路,我想要去行走的道路。”
为了诗维娅的自由。
为了那些在烂泥里挣扎的无名之辈。
为了在这片被诅咒的大地上,保留最后一点可以被称为善意的东西。
那是她心甘情愿套上的枷锁。
她是为勇者而生的,从一开始就是。
如果说人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那凯拉尔无疑是幸运的。
所有人都需要她。
风更大了些。
凯拉尔的脸色更苍白了。
血色从她的皮肤下快速褪去。
“如果索菲是想以夺走我的勇者身份来拯救我的话,那么就请高抬贵手,让我以勇者的身份死去吧。”
平静的拒绝。
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捍卫自身定义的庄严。
“没有诅咒,勇者小姐一样可以去做那些善事。”索菲道,“没了身份,这又不是直接把勇者小姐变成了恶棍。”
“没了身份诅咒强制你去,你也可以自发去。这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已经几乎支撑不住坐姿,愈发摇晃的凯拉尔。
她看着已经几乎支撑不住坐姿,愈发摇晃的凯拉尔。
撇了撇嘴,把对方拉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她的身体。
“是这样的吗?”凯拉尔虚弱地问道。
“那么,当初与索菲接触的那些魔女们,是主动想要变成‘灾厄’的吗?”
“那是有原因的。”
索菲沉默了片刻,说道。
“也不是说因为和我接触了就会变成魔女……也,也有解开创伤的好不好,而且这一次我肯定不会……”
“索菲。”凯拉尔打断了她。
靠在索菲肩膀上的凯拉尔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张有些气急败坏解释着的精致脸蛋。
“我,相信索菲呢。”凯拉尔说道,“我也,见过大多数魔女了。”
“正因为我和魔女们也接触过……知道她们,本质并不坏,所以才更加害怕”
倘若提线魔女、新月魔女以及其他等等那些魔女们,都是那些十恶不赦的魔物,那自然讨伐了就好。
但凯拉尔在和她们战斗的过程中,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的杀意,甚至刻意放过了自己。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索菲哑口无。
她听懂了,但她没办法解释。
哪怕在这里承认只是因为称号而顺手刷的,这次不需要称号了,又有什么用呢?
“和索菲相处的时光,都很开心。”
凯拉尔望着那些蚂蚁一般的市民们。
“真的。”
那些夜晚的注目。
那些广场上的鲜花。
那些约会和战斗的回忆。
“那对我,是难得的休憩。”
凯拉尔说道。
很少有人会愿意接近她,聆听她。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人们憧憬她,但并不理解她。
“……但也绝非,只是沿途的休憩之所。”
“索菲,我没有把你当成,勇者生涯里的一处凉亭。”
她收回了望向下方的目光,抬起头,盯着索菲绷紧的侧颜。
“你在我心里,比那要重得多。”
“重到——”
她顿了一下。胸腔因微弱的呼吸而起伏。
“重到,我害怕。”
那个以一己之力抗下大阵、面对魔女和老祖未曾退过半步的勇者,说出了这个字。
“我怕,有一天,我会为了你,把自己的道路,忘了。”
“我怕,有一天,我看你的时候,眼里就只剩下你了。”
蓦然回首之时,已经不见来途。
“那样的凯拉尔——不是你现在,珍惜的那个凯拉尔。”
“她只是长着我这张脸而已,是新晋的,第八个魔女。”
索菲没有回答。
但凯拉尔仍然在轻声说着:
“所以,当你伸手,来拿走我的勇者身份的时候。”
“我动手了。”
“并非想攻击索菲。”
“只是我,害怕。”
“如果我让你,这样把我救下来——”
“如果我让你,这样把我救下来——”
那个被剥夺了使命、剥夺了对他人的关注、被索菲自私的爱包裹起来的躯壳。
“索菲。”
“我真的不想成为,下一个魔女。”
索菲没有回答,凯拉尔也没有继续说话。
机械齿轮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滴答。滴答。滴答。
沉默保持了很久。
高空的长风穿透钟楼。
风声填补了两人之间死寂的空间。
“咳……”
凯拉尔轻轻咳嗽着。
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语里也带着自嘲。
“……本来。”
“我只是想,拖时间的。”
“拖到我,死透。”
“没打算,跟你说这么多的。”
勇者的眼眸开始涣散。
“我以为——你会骂我,会砸了这个钟楼,会想尽办法破了断罪。”
“我准备好了,被你憎恨。”
“但你。”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那个拥有神明般力量、满手血腥的万世之恶。
在那满是防备和刻薄的辞背后,却终究是老老实实地背对着自己,陪着自己坐在这枯燥的钟楼边缘,听着这让人心碎的滴答声。
“所以我想——”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
气若游丝。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头了。她的下巴重新埋进了衣领。眼皮在一寸一寸地下垂。
“索菲。”
“倘若我的凋零,能唤醒一部分你的良知。”
“那也,足够了。”
“我不奢求你的改变。”
“我知道我没那个分量。”
连魔女都能随手制造的恶,能够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
区区一个因诅咒而诞生的勇者,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只是希望——”
风停了。
这座永远明媚的钟楼,开始在边缘出现崩塌的碎片。
“索菲以后,在毁灭世界之前。”
“会想起我。”
“哪怕一秒钟。”
“那就够了。”
时钟的滴答声终于停下了。
周围的场景开始逐渐破碎。
“也算是,尽到勇者的使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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