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53年,10月24日。
天亮了。
黑夜长袍在空中散去,最后一星幽蓝的碎芒也融入了晨曦的微风中。
君王之剑带来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被强行拨开的云层中心透下了真实的初晨阳光。
废墟之中,活下来的平民趴伏在残砖断瓦上,额头贴着混着血水与泥土的地面。
他们仰着头,仰视着半空中那道落下的白色身影。
刚刚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这些平民一生的认知极限,对于那种举手投足间抹除千年底蕴的恐怖伟力,对于那惊世骇俗的美丽身姿,他们的大脑停止了思考,身体只能本能地做出表示臣服的跪拜姿态。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没有一个人敢直起身子。
索菲轻巧地落在一截崩塌的石柱上。
她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张边缘带着些许破损的人皮面具,熟练地盖在了脸上。
面具贴合肌肤的瞬间,那让万物都为之战栗的上位血族威压被尽数收敛。
足以映照出观者内心深层恐惧与渴望的绝世容颜被重新掩藏在了一张清秀但也仅限于清秀的少女面皮之下。
她拍了拍裙摆沾染的灰尘,转过头,笑嘻嘻地看向前方。
凯拉尔半跪在十几步外焦黑的地面上。
那柄伴随着神圣光压一直支撑着她的圣光长剑已经插进了一旁的泥土里,剑刃表面的光华黯淡到了极点。
毋庸置疑,那个身影,那个姿态。
那个预中所描绘的人。
她怔怔地出神,目光牢牢锁在刚刚戴上面具的索菲脸上。
那张面具后的脸,凯拉尔在旅馆的床榻边见过,在深夜的拥抱中见过,在温泉的水雾里见过。
那个会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会耍赖、会用各种歪理试图让自己留下的白发女孩,在那一瞬间,与某个只存在于古老教典和灾厄预中的恐怖名字,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早有端倪。
极恶的道德判定。
对魔女毫不留情的使唤。
提线魔女那声执拗的兄长大人。
新月魔女那毫不见外的“吾之圣女”。
知晓魔女的所在地,知晓希索的所在地,并且发誓能带自己找到他们。
以及,一切苦难,一切灾厄的源头。
红月帝国覆灭的最终推手。
“索菲……”
凯拉尔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态,用夹杂着难以置信与某种释然的复杂眼神注视着索菲。
“原来你就是,希索?”
“预中的,此世之恶。”
“所以当时你说,能带我去,找到希索……”
索菲刚刚走近,听到凯拉尔的话,有些惊讶。
“诶!我居然这么有名吗!”
那倒是省去她不少解释的功夫了。
她半蹲在凯拉尔面前,尝试扶起她,一边傲然道:“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那什么此世之恶、终末的灾厄,全都是我!”
“诸多魔女的缔造者,终结了旧时代的浩劫。这所有魔女的缔造者,黑夜的主宰,全都是我的杰作。”
索菲慢慢托起凯拉尔。
“所以啊,勇者小姐。”
索菲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锁骨。
“你不是一直想要铲除灾厄,想要结束这个世界的诅咒吗?”
“不要再去满世界找那些无聊的魔女了。那些都是边角料。”
索菲弯下腰,脸上的笑容带上了肆无忌惮的张扬。
“讨伐我就行了。我可是万恶之源哦。只要干掉我,你的使命就完成了。你要成为只属于我的勇者,专门来讨伐我一个人,对不对?”
她把“讨伐”两个字咬得很重。
自己说的并非谎,索菲相信凯拉尔能看出来。
向勇者小姐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很危险的举动,但是总比看着勇者小姐一头撞死在魔女身上要好得多。
向勇者小姐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很危险的举动,但是总比看着勇者小姐一头撞死在魔女身上要好得多。
倘若自己这次没有及时赶到,又或者没能得到小笛的帮助,无论缪月和凯拉尔谁出了事,都是自己不想看到的。
所以。
王来允许,王来承担,王来背负一切。
魔女什么的。
忘了吧,无所谓的。
成为自己一人的勇者就好了。
索菲用肩膀撑起凯拉尔的身体,满心期待地侧过脸,看着凯拉尔。
“勇者小姐还能站起来吗?”
然而。
凯拉尔没有回答。
她低垂着头,金色的短发被汗水和污血黏在脸颊两侧,阻挡了她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
那一整晚释放日光屏障保护全城平民的消耗,加上之前硬抗魔女法则的重创,她的意志力也早已到达了极限。
即使索菲半支撑着她的身子,凯拉尔依旧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朝着一侧栽倒下去。
索菲连忙拉起凯拉尔。
纯粹由金光构成的锁链缠绕住凯拉尔的手腕、脚踝、腰肢,以及脆弱的脖颈。
锁链陷进了皮肉里。
凯拉尔脸上的表情瞬间被定格,那些因为疲惫、疼痛、震惊而产生的细微波动,缓缓定格成了漠然。
那些只属于凯拉尔的表情细节正在被逐渐夺走。
她正在逐渐变成真正的雕像。
身份吞噬已达极限。
“凯拉尔!”
索菲大惊失色,脸上的得意与张扬瞬间碎了一地。
她伸出双手,抱住凯拉尔的肩膀,试图把那个正在被金光往后拽的身体拉进自己的怀里。
触手之处一片冰冷。
凯拉尔的体温正在以反常的速度流失。
索菲慌了。
她看着那些勒进凯拉尔皮肉里的金色锁链,手指试图去扯开它们,却直接从金光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你先别死!你撑住啊!”
索菲用力摇晃着凯拉尔的肩膀。
“你还有勇者任务没有完成!你不是要消灭所有魔女吗!你还要带给那个叫诗维娅的女孩自由!你还有你的使命!”
“讨伐我啊,修正我啊,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需要做的事情。”
索菲手忙脚乱地,尝试用话语去刺激凯拉尔的求生意志。
她企图用责任和目标把凯拉尔拉回现世。
但那只是徒劳。
“使命”、“责任”、“勇者任务”。
当这些词汇从索菲嘴里吐出,撞向凯拉尔耳膜的那一刻,那些原本只是收紧的金色锁链,爆发出更为刺目的光芒。
更多的锁链从虚空中涌出,顺着凯拉尔的脊梁向上攀爬,一路锁定到她的后脑。
凯拉尔眼底的瞳孔涣散。
无形的力量缓缓拉着她,将她拉去虚空中的某处。
身份的束缚依旧在加深。
“等等,我绝不允许。这样的结局,我不承认。”
索菲瞪大了眼睛,她慌乱地扫视着自己的面板和背包。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一救?
目光在技能栏上一停。
毫不犹豫地,索菲便将手伸向七件结缘信物。
直接用信物召唤小诗找她来解决……
不,干脆直接把七个魔女全部找过来看急诊。
接下来的道路怎样都好。
接下来的道路怎样都好。
索菲决不允许勇者小姐就这么消失在自己面前。
……
银脉城外十里处的荒野。
杂役a……或者说诗维娅正踩着泥泞的草甸狂奔。
她满头大汗,肺部吸入大量冷空气导致喉咙深处泛起铁锈味,但她不敢停下。
就在刚才,她远远地看到了银脉城上空那柄劈开天地的蓝色巨剑。
整片天空的异象让她的脚步停滞了。
她不认识那柄剑。
但这并不阻碍她确认到,那是个可以随手碾死自己的力量层级。
可恶……还有好远。
小凯她,撑得到自己过去吗?
一种糟糕的预感包裹着她的内心。
“不管怎样都好。”
毫不犹豫地,她取出希尔交给她的卷轴,双手发力。
“圣咒·编织现实。”
“无论如何,请让小凯活下去。”
卷轴撕开的片刻,没有任何动静。
“到底有没有用啊!”诗维娅跺了跺脚,然后继续奔向银脉城。
……
就在索菲准备启动信物的刹那。
就在这时,一直僵直的凯拉尔动了。
垂下的右手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把光芒铸成的长剑重新出现在手中。
索菲的动作一停。
索菲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动,意味着意识还有被唤醒的可能。
“我就知道勇……”
话音未落。
光芒长剑动了。
见不到丝毫的犹豫。
干脆、利落、冷酷到了极点。
剑刃撕裂空气的锐鸣声中,金色的圣光如同实质化的风暴,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笔直地斩向索菲的颈部。
凯拉尔睁着眼睛。
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木讷和不善辞的眼眸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疲惫,更没有认出索菲身份后的那种复杂与释然。
只有两团燃烧着的、纯粹的金色光辉。
好快。
索菲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越来越近。
独孤求败(已逆转)lv。max被动触发!
在剑锋即将触碰到大动脉的前零点零一秒,她的脚踝以诡异的角度扭转。
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的纸片,向后仰倒。
圣光长剑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那仅仅是剑压。
索菲那头雪白的头发被削断了几缕,白皙的肌肤上瞬间崩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她被气浪吹飞,借力向后连续翻滚,重重地摔在焦黑的断墙下。
后背撞击砖石的闷痛感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凯拉尔已经到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呼吸的停顿。
又是一剑。
索菲撑起油纸伞,撞在了剑锋上。
伞骨与圣光交接。
伞骨与圣光交接。
没有炸响。
索菲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伞身砸进手臂,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整个人被狠狠砸退了十几米,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
手中的伞抓握不住,被打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
索菲稳住身形,揉着自己已经骨折的手腕,大口喘息着。
她看着再次缓步逼近的凯拉尔。
与上一次不同。
这一次。
勇者小姐没有丝毫留情。
每一击都是奔着把她碾成齑粉去的。
现在是……勇者职业接管躯壳后的状态吗?
好恶心的诅咒。
索菲咬紧了牙。
下一刻,一把金色投矛已经穿透了索菲的胸膛。
血源质+1。
复活后的索菲一个驴打滚离开原地,困扰地看向不依不饶的凯拉尔。
“凯拉尔!是我!”
索菲厉声喝道,试图用极高的音量唤回那具躯壳里可能残留的一点点意识。
没用。
金发修女再次举起了剑,剑尖直指索菲的心脏。
要不再尝试唤醒一下凯拉尔的记忆?
但那并不能改变被职业吞噬的状态啊。